京矢已经围着这家店打转好几天了。

第一天，她坐在台阶上，从早到晚，最后被关门的钟表店老板赶走。

第二天，她叠了几块砖，踩着把两面不宽但很高的橱窗擦得干干净净，上了年纪的老板看了她一眼，扔给她一个干净的抹布和一把零钱。

第三天，下雨了，她在窄窄的屋檐下站了两个小时，红外套被淋湿了一角，老板终于开了门，让她进去躲雨，不许碰任何东西。

把这小丫头放进来，老板就开始擦钟，擦到第三座时，余光瞥见她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老板没管她，盘算着一会再给她几个硬币打发了，这年头，这样的孩子满街都是。

怪兽闹得凶的时候，一个镇子说没就没了，多少孩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没有户籍，没有去处，政府忙着救灾，谁也没空管。有身份的被福利院收了，没身份的就散在街头，偷的抢的、帮人跑腿的、睡桥洞的，他见得多了。

他戴上副眼罩式放大镜，拆开一只进水的女表，零件摊了一桌面，那女孩瞧见了却放下扫帚跑过来，站在柜台边上看，眼睛里的绿深得发冷的，一眨不眨。

老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故意把一个机芯拆得七零八落，往她面前一推：“看得会？”

女孩没说话，伸手就把零件一颗一颗捡起来，照着老头拆的顺序，原样装了回去。

装回去的机芯松垮，但最里头那根摆轮，竟真的抖抖索索转了起来。

老板盯着那转起来的摆轮，半晌没言语，他摘下放大镜，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小丫头。

“你叫什么？”

“京矢。”

“姓呢？”

她没说话。

“……想学？”

京矢抬头看他，绿眼睛在台灯下亮了一下：“你肯教。”

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翻出一块报废的老怀表，背着她拆了，把零件一股脑推到她面前。

“先把这些装回去。”

过了几天，京矢天天雷打不动过来报到，老板也看出些门道，这丫头没上过学，但领悟力和记忆力惊人，手又稳得出奇，能夹起比米粒还小的螺丝，拆装最细的游丝，能让镊子尖停在发丝那么细的轴尖上。

又过了两天，老板改变了他的评价——这已经不是早慧和成熟能解释的了，她是个天才。

过目不忘，触类旁通，而且从她的言谈中可以窥见，她已经具备严密的思维逻辑，最重要的是，那成年人身上都罕有的高度专注和执行力。

一周后，老板把一堆拆散的旧表零件推到她面前。

“拼吧，”老头说，“拼出个能走的，这些都归你。”

京矢没应声，坐下来就开始拼，天黑透的时候，她把一块表推到了老板面前。

一块旧得不能再旧的表，表壳上全是划痕，秒针还有点歪。老板把它贴在耳边。

“滴答。”

“滴答。”

“走得不准，”京矢难得主动开口，指了指表盘，“一天会快7分钟。”

“快7分钟怎么了，”老板把表放回去，“能走，就比什么都强。”

京矢给这只表穿了表带，把它收进缝满口袋的红外套里，贴身放好。

“我要走了。”她说。

老板大概猜得出来她的意思，她应该不会再来了。

“等等，”他叹了口气，因为发现这孩子另一个异于常人的点——她的社会化程度很高，共情能力却低下到近乎缺陷的程度，极度自我。“丫头，你应该去上学。”

女孩疑惑地看着他：那是她想上就上的吗。

“看你的样子，应该也不是完全没人照顾，不管是你什么人，亲戚也好政府也罢，拿出你跟我学手艺的劲，求也求他让你去学校。”

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去上学，然后去东京。你能成大器。”

这年头，怪兽把什么都搅乱了——钱、身份，还有那些本该顺顺当当长大的人生，全给搅乱了。有些孩子生下来就有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

女孩深绿的瞳孔中没有波动，她问："成大器，有什么用？"

老板被问住了。

是啊，在怪兽灾年，大有所为有什么用？怪兽不会因为你大有所为就少来一只，不会因为你大有所为就多给你一条活路。

“能让你，过得比现在好一点。”

“哦。”她垂眼应下了，然后店门开合，绛红衣角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道场已经很晚了，弟子们都归家了，道场主正在打扫室内场地，京矢跑过去拿过拖把。

道场主是一个严苛迂腐，脾气古怪的男人，看见她就皱眉头，这女孩虽然寄住在道场，但这么多年，从她那件红外套，到每天在外面四处瞎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让他满意。

就像现在，她手脚麻利擦完了地，又到他跟前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破破烂烂的机械表：“我做的。”她伸长手臂举到他面前。

道场主眉头皱的更紧了，净鼓捣些不入流的把戏，这丫头难道还想让他夸她？他这么想着，表情更加阴云密布，往日道场弟子们看见先生这样，早就战战兢兢惶恐了。

女孩却跟没看见似的，表情平静地举着那只表，他看她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想开口训斥两句，却冷哼一声，伸手去拿那只表。

女孩见状立刻拿远了些，男人抓了个空。

道场主：“......”他气极反笑，他还能抢她这破东西不成？他拂袖离去，道场主屋门关上的声音震下走廊梁上一层灰尘，落了一点在京矢脸上，她摸了下，手指碾了碾。

走廊的木梁是不是该清清灰了？

于是第二天道场主就被从梁上倒垂下半截身子的女孩吓了一跳：“早上好，先生。”

“你在干什么！”道场主对她吹胡子瞪眼。

京矢保持着倒吊的姿势，碎发全都往下垂，衬得那双眼睛更瘆人了：“不是您说每天都要问好么。”

“给我下来！”真奇怪，他看上去更生气了。

女孩腰腹一卷，上半身像条小蛇一样收了回去，拎起梁上的小水桶和抹布跳下来，“梁上的灰都清干净了，先生。”

道场主夺过她的小桶和抹布，把她赶出了门。

时间还早，道场所在的这条街本来就没剩几家住户了，这会街上更是一个人都看不见，她想找点跑腿的活都找不到。

沿着街道走了好久，她看见的第一群人是排着队过马路的同龄人，她看到他们背上的小书包，才想起来今天是上学日。

那家伙的学校叫什么来着？脑子里蹦出来一张咋咋呼呼的脸——这可真是少见，她可是很少想起任何人的，也许是因为那家伙颜色罕见的瞳色吧，像宝石一样。

他应该是和她说过不少学校的事，只不过被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回想许久，倒是想起他书包上绣的校徽，他的书包是学校统一发放的真是太好了。

她依照着脑海中校徽的图像，在街区里慢悠悠一家学校一家学校地找过去。

鸣海支在课桌上，社科老师正照本宣科讲着江户时期各位大名对讨伐怪兽的贡献，本来惊险刺激的战役被讲的平淡如水，催人欲睡，老师本人大概也不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能理解多少，只是按部就班完成教学任务。

“.....那么，由德川家带领参与明历大怪兽讨伐的包括伊达家、毛利家、保科家、岛津家......”

“其中对主兽讨伐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大名是？”

教室里响起一阵夸张的翻书声。

“鸣海，你来回答一下。”

鸣海正在走神，被点起来一边反应老师的问题，一边眼睛本能四下乱看，视线不经意划过窗外。

红衣绿眼的女孩站在楼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知多久。

鸣海按在书页上的手一哆嗦，差点在课堂上尖叫起来，自然错过了回答问题。老师让他坐下：“当时的保科家主，保科景久，完成了主兽的正面讨伐。”

鸣海僵硬地坐下，转动脖颈再向窗外看去，京矢还站在原地，与他对上视线还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