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收回目光,从阴影中走出来,眼中看不到任何温度,她又拱了拱手:“天君,我刚从冥界复返,不想生事,可若是有人一定要为难我,我也顾不得那么多礼数了。”
天君脸色微变:“休要胡来。”
他的语气明显有所松动,开始徘徊眼前人的身份。
那话语不像是在警告,更像是平日里长黎犯浑时,他自然而然的佯怒。
长黎乘胜追击:“我说过,我不是映曦,若天君和诸位被虚象蒙蔽辨不得真伪,那我不得不兵行险着,强行将大家唤醒了。”
说完,她作势向崖边的雕栏走去,眼睛死死盯着百骨窟中的那人,似要从那里飞身而下直冲祸首。
台间有人吸了一口凉气,缓缓退后,其间还有人发布施令:“保护好天君。”
天君却伸出手叫停,转而问长黎:“你不要冲动,先说说看,你想怎么证明。”
台下皆是担忧:
“天君,映曦神姬显然已经走火入魔,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商量的。”
“是啊,怎么能和一个疯子讲道理呢?”
说话的间隙,天门司护卫已将观刑台的外沿围住,并施了一重结界护在了雕栏之前。
长黎笑了笑:“你们不会觉得,我是要从这里直接跳下去吧?”
讨论声细细密密。
“其实呢,有那么一瞬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这大喘气的停顿又引得众人一阵屏息。
长黎看着面前开开合合的景象,露出得逞的狡黠:“但我实不愿令天君劳心,此等小事,还不至于闹得整个九重天不得安宁。既然诸位都认为我是映曦,我能做的就是尽早向大家证明,这一切皆是假象,我才是长黎,我没有疯。”
“不是我们不愿意相信,但眼见为实,身后诸位都是高阶神官,若真是幻术,不可能没有一个人识破,你能有什么法子向我们证明?”天君有些好奇。
“作为兄长,颉蘅帝君与我朝夕相伴已逾万年,他不可能认不出我,即便百骨窟中那人伪装得再像,也逃不出他的眼睛,不若将他请来,一辩真假。”
从苏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此刻借着这个由头她终于可以知晓颉蘅的状态,对自己的提议半信半疑之余,她面上露出一丝期待。
却见扶丘上前:“天君,万万不可,映曦她对于长黎师徒早已恨之入骨,颉蘅帝君是长黎至亲在她心中也不免被迁怒,她提出这个法子,或许是借此接近帝君,施行报复。”
长黎瞥了扶丘一眼,有些恼怒,但想知道的答案已经箭在弦上,她没有功夫再做无谓的周旋,只暂时将怒气压下,没有发作。
天君听了扶丘的进言,稍加思索,面里透出无奈:“颉蘅的安危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只是,他的行踪连我也难以琢磨,要想请到他,并非一朝一夕。”
这话初听本可以让长黎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但在九重天混迹久了就会明白,这些话,不过是搪塞之语。
或许,天君并不想让她知道颉蘅的下落。
“天君,我可以找到兄长的去向。”
她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这原是长黎下一步要开口说的话,但她还并未说出口,这声音从何而来?
她一转身,百骨窟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已然快要走到近前。
在那人身后,跟着两位天雷殿的监刑司,他们同样也是熟面孔,只不过此刻对面不识,对着站在对面的长黎没有表现出任何别样的神情。
来人还穿着那身受刑后的血衣,嘴角边的血痕清晰可见,虽刚刚受过了极大的天刑摧残,但神情上看着并不颓靡,满脸傲然。
只不过她步伐有些沉重拖沓,不似受过重伤之后的那种隐忍颠簸,更像是在镣铐之下禁锢了很多年,已经天然形成了这种行走的方式。
果然是他。
确定了来人的真实身份,长黎反而如释重负,毕竟知道了对手的来路和用意,总比在荒原沼泽之中茫茫不知吉凶要好一点。
不过这些年,他长进了许多,已经知道以退为进,竟然主动顺着她的要求往下走,以此来证明自己并不心亏。
这招确实奏效,众人眼里的长黎神尊如此磊落,似乎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地方。
毕竟长黎和颉蘅的交情,人人心中有数。
既然她如此信誓旦旦能寻到颉蘅,那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是本人无疑。
但天君依旧劝阻:“长黎,不要跟着胡闹了,你虽平时就不讲那么多礼数,但也还是要看看场合,你和映曦之间的恩怨,还是不要牵扯太多人比较好。”
“从冥府回来已经几百年,还未有几日安心日子,如今刚将岐桑的事情平息,尘埃落定,我不想再为一些闲杂之事烦恼,如果她非要纠缠不放,便应了她,早点结果了,一了百了。”
来人说时带点漫不经心,但话语落到最后十分坚定,颇有威慑。
几百年?
长黎暗自思索,看来扶丘那个幻境和外界的岁时流转并不对等,明明幻境之中只过了几日,没想到在外已逾百年。
也就是说此人从她离开冥府之后就一直顶替着她的位置,至今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如果她没有从幻境之中逃出来,那么他,就可以永远取代她的位置。
她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赝品”,就像在看一场表演,百年来这样表演天天在九重天上演,日趋精巧,这表演如此逼真,若不是她本人就在场,几乎没有人能够探出真假。
但看天君的态度,这样你来我往并不会更近一步,关于颉蘅的下落,他应该不会松口,想来,这件事如今已经成了天界的机密。
她需要另寻一个法子,将面前这个麻烦尽早解决掉。
既然他开了以退为进的头,那她也不介意赏他个脸,重新演示一番:
“她既敢放言找到颉蘅,我同样也可以,但天君的顾虑我也明白,不论是因为颉蘅的安危还是什么别的缘由,都是以大局为重,所以,我在此允诺,一切听天君定夺,若可以我也有法子找到兄长,为我正名,若此行实在为难,还有其他证明之法,我也可以应战。”
说完此话,席间一片安静,因为除了样貌的不同,针锋相对的二人确实展现出了完全一致的气韵举止,令人有些昏头。
天君也不由得彷徨。
借此间隙,长黎补了一句:“或者,还有一法,如今她自投罗网,走到了我面前,我不介意就地了结她,破除她给你们设下的幻象,让你们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我。”
她一边说,还一边泰然地往前走,灼灼的烈火已经在掌中生成。
“监刑司,保护长黎神尊!”
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两名监刑司迅疾挡在了那人身前,展开长戟直指向前。
长黎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人群。
那个之前在席间一言未发的人,此时厉色看向她,眼底是沉寂的孤光,眉间是灼白的冷锋。
重翎,千雷殿执殿首尊,她曾经并肩万年的同僚。
久违了,老熟人。
没想到再次相见,却是这般操戈以对。
不过看她这幅刚正不阿的模样,她倒是对现在的处境更有了几分把握,至少普通的风言风语难移其志。
她有些怅惘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在她平静淡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颤动的波光。
她刚欲定睛去捕捉,却听到身后:“小心!”
竟是扶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