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打算里,看她从穹顶的裂缝中离开后,自己便可收敛气息化作别物自行逃离。
像刚来时附在忆陈符上跟着离开也好,化作其他物件另寻出路也好,从没料想过会如现在这般。
之前靠近她都是在情急之下,无瑕反应。
而此刻他整个心神都被这真切的感觉圈固。
他突然有些退却。
长黎却浑然不觉,她喃喃道:“虽说这扶丘行径恶劣,还破釜沉舟,连自己这幅肉身都敢舍弃,我们却不能同他一般自我作贱,罔顾仁义。你暂且做回好人,将他这幅皮囊带回九重天,他的累累罪行,自有九重天发落。”
?
原来是给扶丘做搬运工。
怀中如此灼热的一个人,怎么说出来的话如此冰冷。
他那点不自在一下全无,比方才闲适了许多。
至始至终都是他自己想的太多。
见他不语,长黎又补了一句:“你把气息掩好,他的肉身,加上我身上的净化之力,天罡之气应该很难再伤到你。”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像顺带的关心,但盏还是乖乖照做,他沉了沉自己的气息,环住长黎的手变得更紧了一些。
上了贼船就任贼处置吧。
感受到腰间在慢慢变紧,长黎笑道:“怎么了,还是头一回看你这般紧张,难不成你害怕?”
盏手上一顿,片刻,顺着她的话语回答:“你就当是如此吧。”
“不用怕,这条路很快就到了。”
说完,长黎沉下眼,猛然加快了速度。
盏来不及防备,贴得更近了。
近到两个人的心跳似乎已经叠在了一起。
近到除了她的声息,他听不到任何。
此刻扶丘的肉身仿佛已经被隐去,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将她相拥。
隐秘的,无望的,不可阻挡的。
身边是一点一点瓦解的山河宫阙,身前是上万年来的怨怒嗔痴,天地之间仿佛只余此间的二人,仿佛这一条相伴而行的路已没有尽头。
......
直到眼前的视野逐渐开阔,久违的满天明光破开沉寂已久的黑暗,真实世界赫然眼前。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长黎不自觉避开了眼,洞口突破那一刻,盏瞬间转到长黎身前,在两人直直坠地之前,垫在了长黎身下。
只听见一声闷响,二人齐齐落到了地上。
长黎抚了抚脑袋准备起身,却发现盏躺在自己身下,双手还牢牢抱住自己。
她趴在他身上轻轻推了推他:“盏,盏。”
盏定了定神,支着一只臂膀起身,见眼前之人还嵌在怀中,目光闪了闪,将另一只手松开。
两人都坐起身,各自整理了下自己的状态。
空气莫名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长黎坐定看向他:“没想到你这人还挺舍己为人的,多谢了。”
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盏活动了一下筋骨,表现得不以为然:“扶丘对我们如此狠绝,拿他的身子做做肉垫也算是小以惩戒。”
长黎挑挑眉,对他的反应已经习惯,她侧身面对他,抓住他的手臂神情雀跃:“不管怎么样,我们终于出来了。”
似乎被感染,盏的面色变得柔和,他不自觉接过长黎的手,嘴角晕开笑意:“嗯。”
九重天的余晖倾泻而下,其间的二人执手相望,短暂温情。
须臾,两人相互支撑着起身,。
“轰!”
将欲站稳,耳边一声巨响,长黎感觉抓住自己的手骤然落下,她忙看向盏。
此时面前的人已无法着力,原本噙着温润余波的眼睛渐渐涣散,眼看着就要完全闭上。
长黎接住他险些跌落的身体,却见那即将闭上的双眼隔着眼皮胡乱地转动起来。
倏而,那双眼重新睁开。
眼底的余波已然消散,凝视着她的眼神冷毅、麻木,带着一丝警惕。
长黎看着他失神了片刻,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迅疾站直身子,一只手抓住面前人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
“真是恭喜你了,终于元神归位,扶丘神君。”
她眼含凶光,脸上的笑容因怒气变得有些扭曲。
扶丘在她手中几近窒息,他口中磕磕绊绊,艰难地吐着字,但并没有剧烈地挣扎,只死死抓住长黎的手。
“你......你,冷静......一点......不要......映曦”
映曦?
听到这个名字,长黎顿住了手中的动作,有些不解。
可令她不解的不止这件事,仅眨眼的功夫,身边的景象突然蜕变,还没等她一一看清楚,就已经换了模样。
她环视过去,脸上渐渐显出一丝担忧。
这里,是百骨窟岛外的观刑台。
而在她的不远处,正聚集着一群人。
那群人仪容得宜甚至略显隆重,原本应该一派端方地坐在监刑法座上,此刻正扭过头来看向长黎的方向。
其间更有几人已站起身朝这边探。
而坐在正中之人,显得更为持重,他只看向长黎,目光炯炯,但脸上并没有惊色。
和天君反应相当的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长黎隔着人群的缝隙看过去,那人此时端坐在一旁,神情没有什么异变,只有眉间的翎羽刺青被月色照得微微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