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温杳身上有了宁王爵位起,就没人敢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
可偏偏某些刚吃了许久牢饭的小癫子就是有这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胆识,一声就把温杳喊回了魂儿。
神策门处,城高六丈有余,垛堞如齿,巍峨如山岳横亘。可岳旬还是一眼就看见温杳一个踉跄被周遭人扶住,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表情难看得好像下一刻小命就要没了。他们急切地抓着温杳,像抓着一杆不能倒的旗,抓着自己唯一的倚仗。
心急如焚,岳旬一路疯跑过来,心里只留下这么几个字。大雪压城,硝烟弥漫,所有的算计和恩仇都被压在这一场大雪之下,只留下心中最深处的情绪。
是他动了不该动的妄念,是他自己问心有愧。可站在神策门之下,在这样风雨欲来的危急关头,岳旬还是希望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
他分得清国恨家仇、也分得清是非黑白。就算受再多的委屈,他也分得清到底刀刃该向外还是朝内,分得清他一腔热血该洒在何处。
分得清若鞑子铁蹄踏上江南和他岳家的恩怨究竟孰轻孰重。
金陵若破,他便葬身于金陵。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①
他知道什么叫“死得其所”。
可他唯独分不清爱恨。
若天命难违,不日便将葬身于此,与金陵共殉。那么这仓促的一眼,或许就能在魂归九泉之前,为他短暂而纷乱的人生烙下最后一点真实的的慰藉。
死生相连。
雪下的越发紧,城头上的温杳终于似有所感,撑着身旁人的手挺直了脊梁骨,循着声音的方向回头看去。
岳旬眼见着他眯着眼转过身来,那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像蒙了雪似的烟笼雾罩。很快,温杳的眼神清明了,他看见了城楼下的岳旬。
他那一瞬间不知是震惊还是怎么,震惊之下甚至有些莫名的愤怒。
谁让这孩崽子过来的?
岳旬抬起头,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旧夹衣,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了一瞬,最后扯开嘴,龇出牙,很僵硬冲着温杳笑了一下。
够了,这就够了。
温杳的襟口前还沾一团明显的血迹,可他却跟回魂似的强压下了这副躯壳带给他的不适,往前走了两步:“城内防务怎么回事?我看锦衣卫的分内功夫做的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怎么还敢让百姓近前来?还不把这小崽子给我架走!”
岳旬没有动。
几个兵士冲下来,架起了岳旬。他一直沉默,沉默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雪片又大又密,压在他的两肩与发梢。
隆靖二年九月廿九,齐威侯宁珩与北鞑遭遇浦口。被拦截被阻隔的消息终于贯通,和着大雪一起为风雨飘摇的大胤再压上几根不知轻重的稻草。
庐州血战为金陵争取了数日的时间,可北鞑来的依旧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短短两日之后,浦口失守,北鞑横渡长江,兵临金陵城下。
阿日斯汗称帝,国号大靖,年号天授。
南北哗然。
与此同时,一篇署名为“金陵布衣”的《讨贼檄文》传遍街头巷尾,直指阿日斯“性本贪残,行同犬彘,窥我山河。”,鞑子“率兽食人”,若让北鞑踏入金陵城“与亡天下何异?”
“三军将士,当砺刀枪于城头,雪国仇于阵前!
金陵父老,当输粮秣于营中,助守望于巷陌!
江南豪杰,当举义旗于州县,断贼援于后方!
天下忠义,当传此檄于四海,明正道于春秋!”
金陵百姓群情激奋,争相传阅。自此,心思各异的人们终于被艰难地拧成了一股绳,发出了共同的呐喊——
金陵!金陵!
薛琮名下的“惠通书坊”直到深夜仍在运作,工人们轮班印制,昼夜不歇。岳旬一踏进去,便闻见一股浓郁的墨香——薛大东家印檄文用得都是上好的墨。
就算知道薛琮这小子不差钱,岳旬还是心疼地抽了一口冷气。
抽冷气的声音太大,站在烛光底下的薛琮一下子就听见了。薛琮那张嬉皮笑脸的大白脸上是难得的沉静与正色,啜了一口茶:“岳小公子覅心疼。两句墨碇呀,我薛琮还是有的。”
“大难临头,阿拉做生意格,火铳也扛勿动,但格眼心意总归要表一表。”薛琮抬起眼,迎岳旬进来,“侬格篇檄文写得交关赞,要印几化我就印几化——《响翠传》唱了嘎许多辰光,大家侪晓得薛瑜是个毁家纾难格模子。假使我连格点事体也做勿到,岂勿是要拨看戏格人笑煞脱?”
岳旬不曾想《响翠传》竟有此等妙用,脸色终于缓和一些,冲着薛琮一拱手:“廷璧兄高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