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覅客气。依格点才情好得来,假使勿是身份尴尬,哪能还要借用我个名头,用‘金陵布衣’格种名字来发文?”
薛琮朝他摆了摆手,露出些得意神色。
“侬覅当我只会印书。这两日,我寻了绸布行的朱会长、米豆行的陈老倌,通过各行会的把头去叫人,规矩懂、路子清。人来了,也勿是一盘散沙,十人一‘火’,有当过兵的、打过猎的领着。格眼事体,阿拉生意人最在行。”
“侬就带话出去,勿管军民,砍一只鞑子头,我发一吊铜钿!”薛琮兴奋起来,以手作刀,朝着岳旬比比划划,“可惜啊可惜!我自家手无缚鸡之力,真真叫是上勿了战场。”
“个人有个人的事做,廷璧兄能毁家纾难,已是豪杰。”岳旬再次冲着薛琮一揖,“廷璧兄当初不知我身份家世时便愿意为我提供立锥之地,如今明知道我的身份家世都不清白,却还愿意这样帮我,岳旬感激不尽!今日岳旬来,除了谢过廷璧兄,便是同廷璧兄告辞的。”
“告什么辞?”薛琮的神色一下紧张起来。
反倒是岳旬,满不在乎地笑了:“岳旬在世间蹉跎十六载,文不成武不就,连父仇都难报。虽然岳周两家皆是含冤而死,算不得满门忠烈,可我究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岳旬若死,也只有金陵城上一个死法。”
薛琮盯着他盯了半晌,咔咔两下把自己的大琵琶袖卷了起来,目光灼灼:“侬到啥地方去?格么我也去!人都要死光快了,还做个魂灵头生意啊!”
岳旬本来想劝他两句,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趁着夜色出了门,走过金陵的坊市街巷,举起火把。这几日前线吃紧,连锦衣卫都上了金陵城,城中夜禁难免松懈,岳旬与薛琮路过打过呼哨的地方,都会从每一户人家中走出几个人。
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也许兄弟姊妹几个齐上阵,也许只有孤零零一个人。
可每一个都在怀中揣着一份《讨贼檄文》,每一个人都在右臂上绑着一截红布条。
这个时候他们便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金陵义勇”。
岳旬这两日得了一点人脉,才问了几个人,便十分精准地找着了温杳身在何处。
北鞑的营帐就扎在几十里外,试着攻了两次城,都让温杳拿大炮轰了回去。这两天没下雪,光是阴天,尤其是今夜,云厚得都快有了血色。
岳旬上城的时候温杳正拿千里镜远望,不见北鞑那边有动静,不知是在憋什么昏招。
岳旬就在他背后点着脚等着。魏广早看见他了,刚要跟他打招呼,就让岳旬一个无声的“嘘”给拦了下来。
魏广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不说话了。
温杳一转过脸来就看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站他背后,顿时一股无名火就冒了上来,脸拉下来,咬牙切齿:“你又上城墙做什么?你又没见过火铳大炮,昨天没让北鞑砍死,被自家火炮崩个跟头,还不长记性?”
“这什么时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书白读了?!”
“可圣贤书也说‘见危授命’。”岳旬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大包,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
那是北鞑第一回攻城的时候,他在城头上帮炮手运火药炮弹,一个没留神跑不及,让红夷大炮的后坐力给崩飞出去了。
让温杳一顿好骂。
见温杳又要翻白眼,岳旬赶忙止住了他的话头:“我可不是来裹乱的!《讨贼檄文》遍传天下,我如今募得两千义勇,就在城下。只要皇叔应下,不管是运送弹药还是运输伤员,就算是拿刀杀贼,即刻便能上阵。”
温杳往城下一望,果然底下乌央乌央站了一大帮子人。金陵京营的兵士还以为怎么了要闹民变,按着刀大气不敢出——这要是内忧外患起来那就真玩儿完了。
但宁王军纪抓得死严,他们断没有刀锋杀向自家老百姓的道理。
温杳脸拉得更长了,半天才哼笑一声,也不知是夸他还是骂他:“你若是要造反倒还挺有本事的。我看金陵内城防也该好好整顿一下了!”
说罢瞥了一眼旁边站着还在状况外的薛琮:“你怎么也来了?你的九品冠带是不想要了?”
薛琮推隆靖宝钞十分得力,原本是要给个九品虚职的,可被北鞑这么一耽误还不知在何处。
薛琮面上堆笑,点头哈腰:“王爷覅讲格种话!我是来送铜钿格,斩一只鞑子头,我就发一吊铜钿,阿是蛮好?”
一个二个都死犟,讲不通话,硬是要让温杳把火气憋回去。
宁王殿下都气笑了,磨了两下牙才说出话来:“这都是妇孺百姓,手里还拿着农具——这如何守得了城?何必将这群人都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
“皇叔这就想左了。”岳旬往城下望去,紧了紧自己右臂上的红布条,“金陵究竟是谁的金陵?是皇叔的?是陛下的?还是说是朝廷衮衮诸公,城上诸位兵士的?”
“都没有错。可金陵难道不该是金陵人的金陵吗?市井百姓、贩夫走卒,这才是金陵最多的人,是真正仰赖金陵而生、又是支撑着金陵运转的人。”
“他们难道不该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替自己也替金陵出一份力吗?”
“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城破,何处才是安全之地?京师沦陷后千里白骨,江北诸城被屠后十室九空。北鞑要的不是纳贡称臣,他们要的是犁庭扫穴,是让我们易服色、绝文脉、为奴为畜!”
“没有人想要去送死,可也没有人想亡国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