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不到十月便落下了第一场雪。
铺天盖地的雪卷下来,丝毫不留情面地抽打着大胤的半壁江山,让人分不辨不清南北两京。
岳旬甫踏出刑部大牢的门,迎接他的便是这么一场大雪。天地灰蒙蒙地笼罩在一种不祥的阴影里,街上来往的都是全副甲胄的锦衣卫与金陵京营的兵士,神色匆匆。
岳旬伸头看了几眼,都不见人群中有百姓。
“岳小公子,你的生员身份,朝廷已经恢复了。南国子监的监生资格,凭你当初的榜文应当无碍。”来接岳旬的竟然是魏广,见他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当即递给他一件夹衣,“是旧衣——莫问是谁的,你心里知道,穿上便是。”
魏广此人,岳旬什么时候见他都是面上带笑,哪怕让温杳斥责也是嬉皮笑脸乐呵呵的,今日神色却格外肃穆。岳旬看了他半晌,并不接他手里的衣服:“出什么事了?”
魏广攥了一下手里的夹衣,很固执往他身上披。
岳旬拗不过他,匆匆披上夹衣,不见他回话,忙不迭又问了一句:“皇叔如今在何处?”
魏广远望城墙,金陵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里,让人瞧不真切:“淮河封冻,江北四镇告急。北鞑已然过了淮河了,那跨过长江到金陵也只是时间问题。”
刚从刑部大牢出来岳旬就觉得城中氛围肃杀,大抵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可饶是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听见这个消息,岳旬还是神魂俱震。
淮河封冻,那岂不是一马平川?淮河天堑都冻成了个“沃野千里”的大溜冰场,那淮河水军江北水军岂不是优势尽失?
京师沦陷之后,尚可退守金陵。可若是金陵再丢了呢?大胤还能退到何处去?
虽说岳旬不曾见过亲眼看见京师沦陷,可南渡一路究竟是何种形状,他难道还不知晓吗?
魏广让他披夹衣的时候他还不觉得冷,入秋以来他就没条件添衣,早就冻得有些发木。可听了这句,岳旬才第一次觉得通体生寒。
大胤隆靖二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是实实在在落了下来。
“金陵京营需固守根本,不好妄动;王爷坐镇中枢,也不好离开金陵,如今正在神策门上。驰援江北之事,已调遣江南诸卫所前往。”半晌,魏广才回复了岳旬的第二个问题,牵马要上,看神色大抵是得了吩咐要送他回家。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温杳还想着给自己添冬衣送他回家呢?还派魏广这样重要的角色来,这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岳旬一瞬间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可当他最终定下心神来之后,第一反应却是拔腿就跑:“魏广哥哥,对不住,先告辞了!”
他必须要见温杳一面!
雪花纷扬,岳旬迈开步子,嗵嗵跑了起来。
这场大雪的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温杳正带着人研究神策门上的炮台,他前段时间海贸做得有声有色,才从西洋佛郎机红毛那里买了数十门重炮、千杆火铳,还没试一试火,就全搬上了前线。
刚指挥着人将新炮架好,就听着两侧有人嗷嗷叫唤,全扒上了城头。
温杳一抬眼就看见个斥候摸样打扮的年轻兵士纵马到了神策门下。城门紧闭,兵士到了金陵城要下马,这小伙子勒马不住,那马匹两条前腿儿直接跪了下去。
那斥候连人带马在摔在神策门前,磕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头。
温杳眉头一皱,这人穿的是齐威侯宁珩手底下人的服色——前几日收到陆明烟八百里加急,他立即从江南调遣援军,由齐威侯宁珩领兵驰援江北,优先保住江北四镇。
如今出发了也就两日的功夫,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温杳顿觉不妙,赶紧要人将这斥候领上城来。
这小斥候被人连搀扶着,连滚带爬灰头土脸上了城墙。那一下摔得他七荤八素,金陵城上的人脸全在他脑袋上空旋转不息,见到温杳气都喘不匀,哆嗦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他确是宁珩手下斥候,他们昨日在半路上捡了个庐州卫所兵打扮的半大小子。
这孩子说是要赶去金陵城。庐州到金陵四百里路,这孩子骑马奔驰了一昼夜,一刻也不敢停歇。
可还是太迟了,他也终究没能到金陵城下。
那小伙子丢了一条胳膊,伤口草草捆扎,结了一圈绛紫的冰。没有着甲,几处刀口箭伤几乎将人穿成了筛子。援军刚将他接住,还没问出句话来,眼睁睁看着人眼瞳都散了。
几个人废了大劲,才将他残存的那只手掰开,里面死死捏着一枚不大的印,血污将这枚印冻成了个冰坨子。
宁珩暖了半天才将这印化开,这才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
庐州副总兵陆明烟的私印。
宁珩迅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来晚了,庐州府恐怕已然沦陷。
庐州若败,北鞑骑兵到金陵城下也不过急行军三四日功夫!
这些天大的事还有路十一的性命,全都重若千钧,悉数都压在这宁珩派来斥候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