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催命一般的鼓声,庐州城内硕果仅存的兵卒疯了一般套上罩甲拿起刀兵,一时间满城只听见“嗵嗵”的脚步声。
除却彻底下不来床的,庐州城内凡是还能拿刀兵的都上了阵。老兵的牙齿摇摇欲坠,才死了父亲的‘长丁”也就刚抽出个少年的样子。
轻伤者持弓登上城墙,将全部的弹药堆在几门重炮周围。
陆明烟身先士卒,取了镐头,领着一队人马就打算出城凿冰。
后面一个炮手吊着一只胳膊,着急忙慌拽着她,语无伦次:“陆总兵!我们的□□都要用光了,一会儿骑兵冲过来拿什么打?”
陆明烟镇定非常,面无表情,好似在说明日的早饭:“还有火药吗?”
“有。”炮兵瞥了一眼身后的同袍,斩钉截铁,“陆总兵前几日让省着用,火药倒是省下来不少。”
“那就好办。”陆明烟神情认真又笃定,“□□用完了就上铅弹,铅弹打完了不行就往里塞石块。只要不下雪,红夷、威远的火绳还能燃,就打到不能打为止。”
“大炮火铳用不了了城上还有弓箭,弓箭射完了还能再烧桐油、撒石灰。”陆明烟把鸟铳往上又背了背,拿着镐头就要往城外出,“一直打到北鞑这次退兵。我往金陵送了八百里加急,援军不日便来。”
听见“退兵”两个字,又见陆明烟的神情没什么变化,那炮兵终于把那句“能打赢吗”咽回自己肚子里。
能打赢,他们一定能撑到北鞑退兵援军赶来,他还要回家娶媳妇呢。
陆明烟不敢看他的眼神,闷着头城下跑,路十一那小孩亦步亦趋地跟着,也跑得满头大汗。
“路十一。”陆明烟忽然叫住了他,急促的脚步也没止住她嘴里的话,“交代给你个任务,能完成吗?”
路十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拼命点头。
陆明烟一手摸了摸袖笼,给他掷出去一个东西,路十一手忙脚乱接住了,一看竟然是陆明烟的私印。
“给他备马!”陆明烟仰头高喝了一声,继续吩咐,“一会儿给你一个小旗的兵马,我们来拖住北鞑,你想尽一切办法趁乱突围。务必到金陵城,把我给你的东西送到宁王手里。”
路十一又拼命点头,陆明烟的语气和平时安排他去传令时别无二致,可他莫名就是有些上不来气。
“好,既然你答应下来,那我就放心了。”说话间,便有人牵了一匹马过来,陆明烟把缰绳往路十一手里一塞,“走吧!”
回过头去定睛一看,给路十一牵马的竟然是先前那戴白花的妇人,嘴唇冻得干裂。
“翠姐姐,先随众人去城南避避难吧。”陆明烟见了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上前去携住她的手,“这里太靠前了,那边安稳些。万事有我呢。”
“怎么,有你陆总兵,就不能有我们姐儿几个?”翠姐没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伸出另一只胳膊想去揽陆明烟的肩膀,却发觉需要微微踮脚了。她愣了一瞬,才恍然惊觉,这个几个月前还与自己差不多高的“陆小将军”,不知何时已悄然蹿这么高了。
陆明烟正是抽条长个儿的时候,短短几个月,已然比翠姐高了快有一个头。她已然是个高挑的成人身量,只是两肩还孩子样的单薄,顶着张尚未褪去稚气的少年面庞。
翠姐想起自家的小妹妹,没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年纪,在鞑子手底下扯破了嗓子一声又一声地叫娘,喊的人肝肠寸断。
而她们已经快想不起来陆明烟其实也是个半大姑娘了。
翠姐的眼眶有点湿,可是还强逼着自己笑了出来:“要是想走,我们早几个月城门未闭时就走了,何必留到这种时候?”
“我们都念你的恩。”她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泛着寒意的湿润从脸上抹走,“可这庐州城里,我们姐妹几个还能凭双手挣一份干净饭吃,能挺直腰板走在街上,夜里闩上门不用提心吊胆,都是因为有你在。”
“妹子,我们心里都亮堂着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不知何时,十几个同样头戴白花、衣着简朴的妇人已静静聚拢过来。她们有的牵着更多的马匹,有的两人合力扛着捆扎好的铁箭,有的背着装满土石的麻袋。沉默地站在那里,好像一片初春时候抽出来的苇子草,看着好像迎风便倒。
可只有真正见过苇子草的人才知道,其实草叶柔韧异常,面对寒风的时候,就算吹的弯下腰去,却也扯不断、折不烂。
“更何况我们是庐州府各卫所的军户!祖祖辈辈的名字都刻在黄册上。没有死了丈夫就只知道抱着孩子哭的道理。”翠姐坚定地望着陆明烟,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大可以放心奔赴城外,“我们都撑得住,也都有得用。庐州也是我们的庐州,你尽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城头有我们看着,滚木礌石、箭矢火药、热汤饭食,一样都少不了。”
说罢,她上前半步,如同长姐为即将远行的妹妹整理行装般,伸手替陆明烟把肩上那杆沉重的鸟铳背带往上提了提,捋顺,动作熟稔而温柔:“去吧,你也放心——万事也有我们呢。咱们一定打得退鞑子,一定能为庐州城的亡魂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