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堵在陆明烟心中,塞满了她的胸口,堵得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迫切地想要对翠姐说些什么,可一张口,冒出来的只有迎着冷风四散的白气。
寡言少语如陆明烟,也知这一刻的情分重于泰山。
可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朝着翠姐重重点了点头,万般笃定地朝她一挥手。
那是叫翠姐“放心”。
而后不再耽搁,握紧了手中刀兵,领着身后庐州城服色各异、甲胄都快凑不齐的驻军,奋力朝前奔去。
黑压压的骑兵踏碎了夜色,和着北风一同逼近。
陆明烟冲出城门,忽然觉得身后脚步数量不对,猛然一回头,发现身后跟着辽东铁骑残部的全部兵马,领兵的正是龚老四。
龚老四顶着个鼻青脸肿的脑袋,就是不往陆明烟脸上看:“那群狗鞑子的骑兵你们不熟,但跟我们辽东军是老对手了。别看他们重骑三千,过得了淮河可未必过得了江。”
两年以前,他们还是大胤的精锐,铁骑过处,势如破竹。
可他们如今是天下的罪人。短短两年,天翻地覆,明明屈指可数的一段岁月,却竟然久远得好像恍若隔世。
“等这仗打完了,我立刻滚回金陵告老。”龚老四忽然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牵扯到伤口也不在乎,“你给我买田置地,刚刚说好的。”
陆明烟长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她也许该说一句“保重”,可她什么也说不出。
若无援军,庐州沦陷只是时间问题。就算庐州守不住,也务必战至最后一刻。如今他们能撑一日,便是给金陵争取一日的时间。
京师沦陷两载,半壁江山已沦落敌手,除却背后的金陵,大胤已经退无可退了。
可谁也说不出这句话来。
陆明烟终于把那口寒气暖热,吐了出来,言简意赅:“好,一言为定。”
龚老四调转马头,面对集结的袍泽,声音沙哑却穿透寒风:“儿郎们!让鞑子睁大他们的狗眼好好看着,咱辽东铁骑,是怎么个冲锋法!”
七零八落的辽东铁骑披甲上阵,勒马上前,就着龚老四的话打呼哨。
龚老四举起手上的三眼神铳,仰天大笑:“老子是辽东军!你爷爷我是辽东铁骑!”
缺胳膊少腿的辽东军翻身上马,目如寒星。腰间雁翎刀两年未磨,背上火铳许久不响,可只要跨上马去,他们就好似同当年一样锐不可当。
重蹄叩击冰层,咔嚓作响,战马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挣扎维持平衡,骑手们俯低身躯,目光如铁,死死锁住前方。
几乎在同一刻,地平线上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潮,骤然加速。闷雷般的蹄声滚滚而来,霎时间就碾过冰原,几乎要穿透所有人的耳膜,攥住他们的心脏。
江南人观钱塘大潮,谓之天地之威。眼前这番景象,不外如是。只是如今潮头并非水流,而是两拨决计死战的人马。
路十一不敢回头,他顾不得吹面的北风,狠狠咬了一下牙,一夹马腹飞窜而出。
在他偏过头去不看的方向,兵马数万,重骑上千,踏冰而来。
隆靖二年九月廿五日夜,北鞑率兵卒数万,自冰上驰攻庐州府。庐州府守军凿冰十五里为壕,列阵以车循卫之。
北鞑先于庐州城外冰面遭遇残存的辽东铁骑。辽东铁骑逆冲于敌锋之上,在冰滑之地血战竟日,人马皆疲,刀甲尽赤。
冰面朔风凌冽,火绳难燃,药室潮冷,火铳大炮皆不得用。虽寡不敌众,亦坚守未退,激战至廿七日辰时,天降大雪,冰壕弥合,最终无以为继。
庐州府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