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还怀有一点隐隐的期待,想要看看这小崽子究竟能恨他、恨他这种鄙薄的“肉食者”到什么地步,而那样喷薄而出的恨意,究竟又能支撑着岳旬走多远,能不能扳倒他这位如日凌空的真正掌权者。
日后若有人能杀他,大抵便是岳旬了。
他应当忌惮起来吗?这么询问自己的时候,温杳反而笑了。
不如放任他去——这是他私心所致,并非权宜。
温杳这个哈欠还没打完,就听见底下有人爆发出一声忍耐不住的怒喝:“都别吵了!!!”
温杳抬眸望去,那年轻官员身着金青鸬鹚补子,涨得脸色通红,几乎要把手里的笏板丢在地上。周遭人稀稀拉拉散开,分列两旁,全都盯着他看。
或许是发现温杳终于瞧了一眼,这年轻官员终于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辱斯文,“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恕罪,臣有要事要奏!”
看他神情不对,温杳细细回忆了一下这六品官员是谁。
好像是兵部主事施文成。
温杳心里咯噔一声,忽然觉得京城九门之上隆隆炮响犹在耳畔。
“不知是谁压了我们兵部的奏章,根本没有票拟!”施文成砰砰磕了几个头,手里举着数封奏章,手一抖,奏章漫天雪花一样飘散,“北鞑侵扰江北四镇,并非寻常秋掠,而是要大军南下!昨夜八百里加急来报,淮河封冻,淮河水军大船尽数冻在河道里!北鞑率军八万,重骑兵三千,已经跨过淮河了!”
整个朝堂,霎时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方才还在为岳旬案争吵的御史、给事中们,个个面无人色。
是个人都知道,跨过淮河便是江北地界。倘若天气再冷下去,继续封冻水域,江北四镇水军便再无优势,到底能抵挡多久便那可难说!
谁人抵挡得住北鞑三千重骑?
满朝臣工面如金纸,不约而同想起辽东铁骑来。可辽东铁骑如今身在何处?
余下残部虽在江北,可谁人又敢保证如今的辽东铁骑能挡得住?辽东军自从岳盛“叛国”、孙老将军身死,已经两年没有发过正经饷银了——该拨还是拨,可辽东军是天下的罪人,谁都可以踩一脚,层层克扣下去,发到手里就只剩下些抵债的胡椒。
只有温杳愿意拿私银子补贴。
司礼监掌印杜新哆哆嗦嗦下去拾起一地的奏章,不敢抬头,将这一叠恭恭敬敬递给温杳。
温杳打眼看去,这奏章从七月底开始陆陆续续不间断自江北递至金陵,非常密集,一直递到最后一封八百里加急。
他飞快翻看起来。
“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扬州总兵定国公窦献”“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
所写奏章不过一个意思:北鞑不对劲,绝对不是寻常秋掠,还望朝廷提高警惕,早做打算。
最后一封更是字字泣血:“淮河水域封冻,庐州府告急。北虏先锋已抵城下,窥我虚实。恐其意在阻我援军,直扑金陵!此城虽危,臣等必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以报国恩。臣万死。臣庐州副总兵昭勇将军陆明烟顿首再拜。”
温杳将奏章念完,将阶下众人挨个扫视了一遍。
方才还闹得欢,几乎在殿上就要打将起来,如今一听北鞑兵临城下,却各个噤若寒蝉,鹌鹑似得连脖子都要缩进风帽里了。
他不禁冷笑出声。
他几乎能想到有人为何拦陆明烟的奏章,倘若这些奏章全是窦献所递,还能说得上是朝中有内鬼,故意为之。可若是陆明烟的,那便很好解释了。
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凭着摄政王几句说不清的提拔,便受封正三品昭勇将军领兵庐州。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她一个女流之辈、宁王鹰犬,既是女子、又是小人!有谁瞧得起她?有谁看了她的奏章能信她说的话?又有谁没动过心思,压一压她的奏章。
好对得住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八尺丈夫之身!
温杳懒得和这群人多讲话,把不知道是真的睡得很香还是在装死的小皇帝从御座上抱起来,晃醒:“陛下下旨!”
小皇帝温誉口齿不清,含含混混:“朕年幼,不谙兵事,切但凭十二叔做主。”
“魏广!”
“臣在!”一直按刀肃立的魏广立刻出列。
“着你领本部兵马,并节制神机营,即刻接管聚宝门、通济门、三山门防务!所有火炮辎重,优先配给。这三门是金陵门户,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魏广毫不拖沓,转身便大步出殿。
“程培!”
“臣在!”崇化侯程培应声出列。
“着你所部即刻协防仪凤门、定淮门!江面虽阔,亦需严防北鞑踏冰迂回,沿江哨探加倍,若有敌情,烽火为号!
“遵命!”
“传令锦衣卫!”温杳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文官,“自即日起,金陵全城戒严,实行宵禁!各坊里甲自查,有散布谣言、形迹可疑者,立捕!有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者,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