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靖二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原本七月天气应当是开始转凉、秋高气爽。
可今年七月,一场大雨过后,天气竟嗖一下寒凉起来,寒浸浸的让人骨头发潮。
风里裹着一股要入冬的霉味儿,街市上来来去去的人早早换上了夹衣。
待到九月底,温杳在朝会上发现,底下已然有人带上风帽了。
这两年冷得不正常,夏日像是被压缩成了极短的几个日夜,今年尤甚。温杳听探子来报,黄河两岸八月间就落了雪。
今日金陵的天色阴沉沉的,也像是个要下雪的样子,他支着脑袋,听着底下人吵架,烦不胜烦。
朝会太早,天子不满八岁,如何支撑得住?早已脖子一歪睡倒在御座上。
温杳昨夜也没睡好,凌晨起来从宁王府进宫听大朝会,竟然莫名地觉得有些精力不支。如今在御座旁坐着,总忍不住跑神。
他想起昨夜那个梦来。
不是噩梦,只是些过去的事——或许连陈年往事都算不上,掰开指头细细数,也不过是两年前。
仁正五年,也是一个秋天。
温杳临危受命,带着和自己认识没几日工夫、完全是在生死边缘磨出默契的京营,困守京师,犹做困兽之斗。他们日思夜盼,也未曾等来援军——朝中有人抱走了尚不满六岁的太子率先南渡,周边回援京师的军队也被迫先“拱卫圣驾”。
连守数日,几乎弹尽粮绝。
前一刻还同他说话的年轻面孔,下一刻就可能被串在箭矢上,再也不能开口讲一句话。
夜半时分,唯有风声亡魂似地呜咽着。空气粘稠得化不开,混杂着刺鼻的硫磺、焚烧木料的焦臭,以及一种更为甜腻、更令人脏腑翻腾的气味——那是熬煮的人油,与冷却的血液、焚烧后的尸骸混合在一起之后的味道。
京城城墙四丈高,巍峨耸立,朱漆大门好似写着大胤百年来的荣光。可如今上面血渍斑驳、粘满了头发和人的脂膏。
他们在守什么呢?
有时候温杳自己也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还在守什么呢?
他这样问自己的时候,正抱着一杆鸟铳半倚半靠在城垛后。京师秋日的风便能刮脸,温杳迎风而立,登时让这阵风给吹清醒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群鞑子,茹毛饮血的鞑子。
那些鞑子,在沦陷的街巷间,将怀胎数月的妇人拖拽而出,当众淫辱,复以弯刀剖开颤动的肚腹,将已成形的胎儿挑在矛尖,于残垣断壁间纵声狂笑。他们将俘虏的头皮连同发髻完整剥下,悬于腰际。更有甚者,将婴孩抛向空中,以长枪尖刃相接,听着那短暂的啼哭戛然而止,换来四周一片野兽般的欢呼。他们甚至驱赶着掠来的百姓,如同驱赶牲畜,逼他们去啃食自己亲人的尸身,以此取乐。
无边的虚无逐渐散去,而温杳也被冷硬的秋风重新吹硬了心肠。
不计一切代价,务必死守京城!
温杳抽离的神魂猛然回神,满朝臣工犹在耳鸣一般嗡嗡,险些让他以为自己尚在京城九门之上,连轰数炮,让震得头晕眼花。
他们还在吵岳旬的案子。
岳旬“科举舞弊”一案一拖数月,几乎已经拖垮了所有人的耐心。数月之前,南国子监数百名学生尚且还能长街恸哭,雨夜请命;可拖到如今,一群一群的人哭太庙哭孔庙,哭太祖、哭先帝、哭昭文太子,几乎要流掉此生所有眼泪——然后案子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
温杳依旧如从前一般,打板子、丢诏狱、杀人头,任你檄文滚过,我自屹立不倒——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他们手里没握着兵。
可是余下人不同,支持诛杀岳旬与支持岳旬无罪的两拨人马已然发展到了互相人身攻击的地步,一言不合动辄问候对方先祖。等温杳分出心神来往下瞥了几眼,底下臣工已然举起笏板、挽起袖子、拉开架势,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温杳感到一阵麻木。
司礼监几位倒是十分诚惶诚恐,冲下去拉开几位脸红脖子粗快要扭打在一起的大人。要知道大胤文官向来武德充沛,太宗在位时甚至有过一群文官朝会之上乱拳打死锦衣卫之壮举——他们实在害怕得很呐!
吵到这种地步,天下人还有谁还不明白——什么“科举舞弊”“罪臣之后”,不过是又一场党争。
光义四十五年,昭文太子亡于党争,至此大胤朝中对“党争”二字讳莫如深。可如今这群人在太庙中哭着昭文太子,私下却行党争之事,这算什么行为?
聪明的人嗅到“党争”的味道,早已收起手脚,从这摊浑水里抽身而出。
就等着有谁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了。
温杳把哈欠压在嘴里,盘算着过几日推个人出去,上一封“党争误国”的奏章,就可以借机放那个“年纪不大、脾气不小”的小崽子出来了。
想到岳旬,温杳有些心绪难明。
那小崽子上回说“恨死他了”,每每想起这句话,无论在什么场合下,他就抑制不住有些走神。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着他的面辱骂君父,不可不谓“大逆不道”,可温杳什么都没多说。
他觉得岳旬说得对,说得在理。可他站在这样的位置,就注定他自己的嘴里说不出这样的话。
还有一句岳旬也说得对。
他合该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