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杳半晌没言语,挥挥手让魏广到外面看着。看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像样能坐下的地方,只好认命,也席地而坐。
盯着岳旬满腹心事、慢条斯理吃了许久的面,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当口,我冒着风险来刑部大牢找你,自然是有正事要谈。”
岳旬从面里抬起脸,方才眼中涌动的情绪已然消散,只剩下一派强压的平静,默默听温杳把后半句话说完。
“不是来这里同你闲聊‘你的生辰是乞巧节’的。”
岳旬是饿过的人,向来没有什么浪费粮食的习惯,于是还是将这一碗不知该不该算是长寿面的东西吃了个干净,这才开口:“若是聊私情,我同皇叔还算有两句闲话可说,但若是聊正事……”
他将碗筷收好,食盒一关,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那我和皇叔之间便只有一件事好聊了——我父亲的案子,三法司查得如何?”
也许是这个问题与温杳原本要讲的话相符合,所以温杳总算微微透露出点满意欣赏的神色来。可他却并没有像岳旬发问的那样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而是就那样静静看着岳旬。
“没有结果。”岳旬也像是早就料到了温杳这般反应一样,轻笑了一下,“我猜的是也不是?”
温杳甫一点头,岳旬便重新拿起手里的草棍,望向这几个月来被他反复用草棍划过又反复摩挲干净的地面,好似真能从地上看出什么百万字的鸿篇巨著。
“这一两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当初刑部尚书张奉审问我时的态度非常耐人寻味——若是寻常推诿、怠工,那是在官场上混久了的老油子很常见的做法。可他有一点不一样。”
“他害怕。”岳旬回忆起张奉当时的神色,露出一点自嘲一般的笑意,“当时在场的人谁都知晓,虽是在审问“科举舞弊”,可审我就免不了提我父亲。可此人一旦听见事情牵扯上我父亲,就好似有谁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一般惊恐。”
“这刀是谁架的?”
说到这里岳旬再次仔细观察了一下温杳的脸,希望从这瓷人的脸上寻出一点波澜。可果然如他所料,他朝温杳掷出的石子如泥牛入海,不见涟漪。
“当然不会是皇叔,皇叔明知道那群人抓我是冲着你去的,倘若这个时候威胁张奉,反而横生枝节。”
“所以只能是旁的事。”
“我父亲的案子查了这样久都没个结果,除却三法司天天放在嘴边的‘苦无证据’,其实是他们不敢往下查吧?”
这话就略微有些不该说了,温杳神色一动,拧着眉就要开口,却被岳旬抢见先一步止住了话头。
他学着温杳平日里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轻轻勾了勾唇角:“皇叔先不着急说我‘胡说八道’,我这段时日在牢里闭门造车许久,倒也想让皇叔看看,我困于一隅是否也能知晓天下。”
听见这话,温杳脸上方才那种不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有趣”和“欣赏”的复杂神色,看向他的神情也不再是像看一只“聪明而又可怜可爱”的炸毛雏鸟。
温杳也不多说,只冲着岳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能让温杳高看一眼,岳旬不禁正了正衣襟,坐直了身子——虽然他不觉得这有多么值得开心,他宁王温杳有什么理由不该高看自己一眼。
“听闻我父亲在辽东时曾收到过一封京师来的密报,阅后即焚。因着这封密报,他不顾孙老将军反对收缩兵力以至于错失良机,最后兵败辽东。”
“我曾经想过,究竟是怎样的信任,才能让我父亲在看后不顾劝阻,非要一意孤行?什么人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言至此处,岳旬的神色冷了下来:“看了张奉的反应之后,我想明白了。”
“那是一封‘圣旨’。”
说完这句话,岳旬立即抬眼,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温杳不放,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节。
果然看见他的瞳孔飞快地一缩。
听闻狼夜行草原,警觉之时瞳孔便会忽然缩小。
他猜对了。
那一瞬间,岳旬不知道是兴奋战栗还是悲哀,以至于手心汗湿都浑然不觉。他的后槽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以至于想说话,出口的却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呛咳。
岳旬咳得面色发白,他以为自己会怒极反笑状若癫狂,指着温杳大笑几声。
可他没有。
他把咳嗽压了下去,声音沙哑,语气急促:“倘若这圣旨是真的,那先帝便是宋高宗赵构,让天下人知晓,那便不会再有大胤了!倘若这是一封矫诏,能把矫诏精确无比从京师递在我父亲手里,那先帝也是颟顸无能,仁正朝的内阁、司礼监便更是漏成了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