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靖二年六月初三,三法司会审岳旬案,案悬未决。
六月初九,礼部公示岳旬院试及拔贡文章。其文辞赡丽,论见锋锐,江南士林为之惊叹。
六月十三,匿名檄文忽现于市井,直斥宁王温杳“乱法、结党、欺君”,说其“徇私枉法,擅权干政;把持科举,培植私党;目无君父,欺君罔上”。更指其早与乱臣岳盛暗通款曲,“窃弄威福,视君父如傀儡”。
六月十五,檄文遍传江南。是夜骤雨,南国子监诸生百余人跪哭监门,请三法司明示岳盛案证据,以安天下人心。
六月十八,舆情愈炽。金陵茶肆酒坊皆设“清议榜”,书生百姓竞相押注岳案结局。有老卒持血衣哭于朱雀桥,称其子殁于辽东,求诛岳旬。
六月廿一,温杳于后湖设“经筵”,邀大儒辩“法理舆情孰先”。席间只论经典,不涉朝政,然天下皆知此为宁王应对之势。
七月初三,三法司再呈岳盛案卷,奏称“北地文书尽毁于兵燹,关键人证或殁或隐,事属疑难,请展期再查”。
帝不语。宁王代批红:“准。”
七月初七,岳旬仍系刑部狱。江南童谣始传:“月沉萤不飞,九重烛影微。”
这童谣传唱得太广,连狱中的岳旬都听说了。他听见门外的衙役谈论这首童谣的时候,正拿着个草棍儿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
草茎绵软,地面粗砺,只留下几道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一个“月”字,一个“萤”字。须臾之间,便被鞋底带起的尘埃抹去了形状。
光义一朝四十年,文华鼎盛,名士如云。其中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周门四秀”与“萤月两辉”。
“周门四秀”,乃是岳旬外祖父周燮元,及其二子周延龄、周乔龄,外加那位以门生兼女婿身份跻身其中的——他的父亲,岳盛。如今,这四位当年名动天下的才俊,早已化作冢中枯骨,连坟头草恐怕长得也有二尺长了。
而“萤月两辉”,指的则是另一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对君臣。
“月”,是那位百年不遇、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贤德储君,昭文太子温景。“萤”,则是当年的太子侍读,翰林院侍读学士——谢飞光。
“萤月”之说,源于谢飞光当年一句肺腑之言:“殿下月也,臣萤也;萤辉向月,不可转也。”
这童谣是哭昭文太子的。
“月沉”,自是喻指太子薨逝,天地无光。“萤不飞”,说的恐怕是太子去后,谢飞光便如失了魂火的流萤,从此沉寂。或许他仍在官场浮沉,只是这许多年,再无人听闻过“谢飞光”三字,在朝堂之上激起半分涟漪。
只是谢飞光自己都不曾说什么,又是谁在替他哭心中郁结?
至于后面的“九重烛影”,就更耐人寻味。
这不就是在暗示温杳正行“斧声烛影”①之举?
前一句哭昭文太子,后一句唱“斧声烛影”,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温杳如今架空幼帝把持朝政,乃是大胤国祚衰微之始。
虽说昭文太子薨逝时温杳年岁尚小,可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温杳难道当真说得清楚?
翰林院修史书时自然可以云“先帝殉国”,可民间不就爱传唱这样隐晦又暧昧的皇家辛密吗?
这话背后的含义,就算是牢狱之中的岳旬听了,也觉得不寒而栗。
查他科举舞弊是引,究他父亲旧案是线,最终不过都是为了引出最后的目的——有人看不下去温杳代行天子威仪了。
温杳秉政两载,以雷霆之势行破立之事。削藩镇之权,收天下兵甲于中枢;开海禁之利,引万国商船于津渡。
更遑论他力排众议,让陆明烟以女子之身受封正三品昭勇将军,赴江北前线,领兵镇守庐州府;将“下九流”的商贾拔擢为皇商,几乎快要登入庙堂——细数起来,尽是离经叛道之事。
这样雷霆万钧,恐怕伤了不少人的利益,寒了不少抱残守缺者之心吧?难怪有人坐不住呢。
岳旬一边在心中想,一边拿着草棍儿在地上划来划去,兼以自言自语、手舞足蹈,时不时还要同自己对谈。若不是狱中的地面不够大,他恐怕能在此处写出一部百万巨作。
他是重要犯人,周遭原本就没什么人,也没人听得清他在嘴里小声嘟囔些什么,就是日日手舞足蹈狱卒也不过当他是个癫子——疯疯癫癫的犯人他们得多了,相较起来岳旬已经算是个很有礼貌的“文疯子”。
岳旬一开始还收敛着,后来发现只要他不越狱,根本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状若癫狂手舞足蹈,于是越发不知收敛。
到如今,已然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