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奉一个哆嗦,大喜过望——娘啊,好容易把问题扳回正轨,话题总算从岳盛和辽东那摊烂账上挪开,还不赶紧问话!
踢皮球的倒霉蛋赶紧接上话,抓紧一切机会向岳旬提问:“岳旬,当初你的户籍是怎么办下来的?”
“回大人的话,是去金陵后湖户房衙门,草民自己办的。”岳旬转了转眼珠子,不知晓这位大理寺丞究竟要给自己下什么套,于是只好如实作答,“山东清吏司承办,正月十五一过我便去递交了路引文书,办得并不顺利,拖拖拉拉办到二月。”
“好了!且住!岳旬,本官问你,你办理户籍时,可曾向山东清吏司提及你父亲名讳与案情?”张奉一挥手,急急发问,总觉得像是害怕岳旬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把问题又牵扯回去,“只说有没有便是,不必攀扯其他!”
“这样大的事,岂敢隐瞒!当初山东清吏司主事不愿为草民办理户籍,我引用《大胤律》同他据理力争……”岳旬说着说着,忽然迟疑起来,因为他忽然想起这件事里恐怕有温杳的手笔——
当初他和山东清吏司主事大闹一场,那主事说他咆哮公堂,要把他枷走。
结果第二回见他却活像见了阎王。
今日之事,究竟该不该牵扯上温杳?
岳旬抬起眼睛,看向开始审问后就再也没开口的温杳。那瓷人只懒懒散散用手支着头,看上去有种不大在乎此事的冷漠,注意到岳旬的视线,也只是同他的眼神一触即分,审问前的怒气也看不见分毫。
他一时间有些犯难。
当初窥见温杳在暗中施以援手,只觉冷汗涔涔,认定这心思深沉的摄政王必有所图。可无论其初衷为何,这份人情,终究是实实在在地欠下了。
如今他只知这回要为难自己的并非温杳,却不知温杳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若说只是为了私心给自己撑腰,温杳哪里是为了那点心思做这等不划算买卖的人。
况且自己哪里来那么大脸面!
若他今日来必有目的,恐怕就是等着这一遭呢!
一呼一吸之间,岳旬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位大理寺丞话题中的圈套下在何处。这群人不单单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是冲着温杳!
上一回康王谋逆,借的由头是“残害忠良”,那这一回恐怕就是要说温杳“挟权弄私,紊乱朝纲”。若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靠着舆论众怒将自己父亲的罪过未查明便钉死了,那温杳便又多一层罪过。
他帮着自己,帮着舆论漩涡里的“罪臣之后”,那便是和他父亲站在同一条线上,在他们的口中岂不也成了“通敌叛国”“罪魁祸首”?
这不比康王高明?
张奉眼见着岳旬忽然磕磕巴巴起来,急得拿手帕擦汗:“据理力争然后呢?如何了?他便给你办了?”
说着说着,张奉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何汝峰,岳旬这样的身份,就算据理力争赢了又能如何?
“山东清吏司主事说草民咆哮公堂,要将我就地拿下。”话赶话到了此处,岳旬想要隐瞒也不能够,只好如实作答。
到底拿没拿下,在座的各位已然知晓了结果——不然岳旬的户籍也办不出。
方才发言的那位大理寺丞李文义环顾一周,见周遭人面上都是一脸深思,于是再次朝着张奉一揖:“大人,不知可否传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来问话。”
张奉不想节外生枝,看齐鸿达,齐鸿达不开口;看班允承,班允承倒是对自己这位下属颇为不满,但如今他要求合理,又怎好贸然开口斥责?再看徐处安,徐处安光是一脸“你自行处置便是”的神情,也不替他说两句话。
那他岂不是只能传山东清吏司主事来?
“不必传了。”温杳依旧撑着头,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过是眯了眯眼睛,便将全场人的目光都敛进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不就是想知晓此事中有没有本王的手笔嘛!既然如此,何必绕那么大圈子,本王早就说过——我不怕叫人来参!”
宁王殿下上回何时说过“他不怕叫人来参”?是上回康王谋反?康王是个什么下场?
这简直就是一句明晃晃的威胁,光是听他那个满不在乎的语气,就足够让人背后冒冷汗。
大暑的天气,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可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认的是“威武不能屈”,面对强权也该有一段风骨。
是以大理寺丞李文义还是挺直脊梁、目光如炬,连方才被辩得哑口无言的周翀也似乎受到了鼓舞,也梗着脖子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