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放心,我自然不会觉得矫诏是你下的。皇叔若有这个心,何不凭着甥舅关系直接投了阿日斯!”岳旬疾言厉色,根本不给温杳插嘴的机会,“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下矫诏那个人已经死了,你们死无对证!”
“可不管是哪一种,三法司再往下查,便只能查到先帝的头上!”岳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荒谬的笑意,眼眶也透着些狰狞的红色,“可先帝是皇上、是官家、是天下的君父!”
岳旬的眼前逐渐浮现出了除夕夜百官宴之前,温杳训斥多宝给小皇帝温誉偷点心吃的画面,一字一顿说出了温杳当时斥责多宝的那句话:“天下无不是的君父……”
“所以错的便只能是我父亲。”
“天下人的怒火需要人来担,那只能由我父亲这个死人来担。”岳旬周身颤抖起来,可他直到这时都不曾落下一滴眼泪,只定定地盯着温杳的眼睛,“替君父担过,我父亲死得其所,死得重于泰山!是也不是!”
情绪太过,岳旬两耳嗡鸣起来,发出蝉鸣一般的线音。可迎接他的却是一阵良久的沉默,让他能在不间断的耳鸣中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岳旬,你真的很聪明。”温杳第一次在私底下如此郑重地叫他的名字,“你比我所期望的,看得更透,走得更远。”
他没有回答岳旬质问的那一句“是也不是”,不承认、不否认,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如果有一天,你站在张奉的位置,甚至站在徐处安的位置,恐怕做的会比他们还要好。”
“你不该囚于冤狱,更不会就此永远囚于冤狱。”温杳俯下身,朝着岳旬的方向凑近了一点,郑重其事,“你放心,我保证。什么事情,都该有个结果。”
温杳靠近得太突然,让岳旬呼吸一窒。距离被拉近,他更能细致地端详起这张脸。窗子里透下稀薄的光,又在温杳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唇,和那双总是蕴藏着太多算计与冷漠的琥珀色瞳仁。
捉刀的恶鬼,为什么却生一张观音面?
可他明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狼子,是混着鞑子血杂种,是索命的精怪。
这个人代行天子威仪,是岳旬最厌恶的生杀予夺的肉食者,可身体里却流着一半并非大胤人的血。这样的人,也能做大胤的第二个太阳?
岳旬觉得荒诞,觉得幻灭,觉得自幼读的“君臣父子”四个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可是,可是,这样一个人……
他为什么偏偏生着一张观音面?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如同冰水般兜头淋下。岳旬猛地抬起剧烈颤抖的手,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不知是在挡眼泪,还是不敢再看他:“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些?”
“你面对我的时候,你愧疚,你觉得自己是个有良心的人,你不该看着岳含章的儿子泥鳅一样在地里打滚。”岳旬指着食盒,目光坚定,手指尖却发着抖,“所以不管户籍也好,我参考也罢,还是今日给我送来这东西,都是因为你觉得愧疚。你觉得我可怜,所以不断在我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施以小恩小惠企图弥补我。”
“可我不该恨你吗?”
可我凭什么恨他?
一个更尖锐的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
就因为他没有在天下人面前力排众议,为一个证据不足的“革员”翻案?就因为他身处权力的漩涡,不得不遵循那些肮脏的规则?还是因为……因为他那双眼睛在看向自己时,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而这丝情愫,恰好映照出了自己最不堪的心思?
他那些幽微的心事终究不可言说,或许是因为当真动了不该动的情,生了不该生的妄念,所以才会在梦中格外忘形。
他嬉笑怒骂,装疯卖傻,他还辟谷。
他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都只是少年人饱暖思淫欲的一时荒唐。
他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碰,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就会像水面的浮萍,轻轻一荡,便散了踪迹。
可他真的忘得了吗?
可是哪怕就在这阴冷污浊的刑部大牢里,在这种应当悲愤欲绝的时刻,他只要稍微一回想——那场梦的一切,便立刻清晰起来,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天理人伦,国恨家仇。
哪一个不是悬在他头上的刀锋,哪一个不是他身为人子、身为士子,该刻入骨髓、悬梁刺股也要坚守的底线?
他恨温杳干什么?真正可恨的不该是他自己吗?
“温杳。”岳旬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碎,“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