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考完,哪还知今夕何夕,只又看见满天星斗。他东家忙得很,派了家中几位仆从来接岳旬,说是要大办宴席,给岳旬接风——当然得先得等东家忙完了回来,是以请岳公子先回薛家歇息。
岳旬忙摆手,他看了一整日的蝇头小楷,又写了一整日,眼睛几乎要劈叉。没喝酒看着他面前的薛家仆从都一个变俩,更别说要喝酒,于是拒了薛琮宴请的邀约。
几个仆从久劝不下,只好放晕晕乎乎的岳旬自个儿走回家去,至于为什么不用马车送他——岳小公子说要呼吸两口新鲜空气,不然真要昏厥了。
岳旬一路半死不活走回家,进了家门见门口立个人影,下意识觉得是周七。他一眼瞥过去,觉得周七那老汉好似长高不少,脊背也不佝偻了,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他实在累坏了,冲着那个方向一点头就打算爬回床上,谁知道“周七”竟然腿脚利索脚步生风地过来,将摇摇晃晃的他一把扶住:“岳小公子!”
岳旬定睛一看,重重黑影这才合拢为一:“哎呀,曲灯!”
曲灯正是一直跟着姜令的小僮,见了他便知姜令到了,他再回头一看,果然看见姜令站在廊下逗鹦鹉。
彩衣郎自从上回被那可恶的瓷人吓坏了,消停不少,“你爷爷”之类的话憋不出来,只在架子上上蹿下跳地喊“可恶”。
“哟,回来了!你这鹦哥被你熬服了?怎么比先前乖顺许多。”姜令剥开手里的南瓜子对着彩衣郎上下逗弄,头也不回,“你这好容易考完了,我再包一回画舫,请你上去玩,你去不去。”
“不去。”岳旬几乎栽倒,从院子里拉过张凳子就坐着歇下,“没心情。”
姜令听他说不去终于转过脸来,把脸皱在一起:“你老这么五脊六兽的,也不是个事儿啊!那这么着,等你确实考进了国子监再去,你要没中我也不烦你。”
岳旬哼哼两声,苍蝇一样,也不知答的什么话。
“你不知道,南国子监张榜第二天,承宁长公主下嫁。”姜令丢了彩衣郎,也拖个小凳过来坐岳旬旁边,还吧嗒吧嗒磕南瓜子,“说是要大操大办,与民同乐呢,你不去看?我包了艘画舫,请你上去,占个最好的地方。”
温杳嫁侄女,有什么好看!岳旬木木抬起脸来,没把这句话当真说出来,在心里盘算半天,忽然警钟大作。
还“大操大办,与民同乐”呢,他哪里来的钱?!
上回他质问温杳如今饿殍遍地羞不羞愧的时候,他话里话外就是大胤没钱他也没钱,现如今怎么又有钱了?!
别是真要搜刮民脂民膏!
他要当真是这么个昏聩无能只知敛财的人,在北镇抚司又何必对自己讲那样的话!他究竟想干什么!
岳旬备考的时候倒是清心寡欲,现如今想起温杳来,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又往脑子里不知死活地乱飞,气得他当场七窍生烟,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他呼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焦躁无比,在院子里来回来去踢踢踏踏连转好几圈,看得姜令直叫唤:“去就去,不去就不去,你在那转什么?看得人眼晕!”
“我……”岳旬气得后脑勺发麻,嘴里来回来去倒腾半天也没把话捋顺,“行行行,好好好,我倒要去看看怎么个‘与民同乐’,怎么个‘大操大办’!”
“去就去呗。你做什么气得跟有人抢了你老婆似的。”姜令盯着咬牙切齿、青筋暴跳的岳旬,大惊失色莫名其妙,一边觑着岳旬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打探道,“你那心上人不会是承宁长公主吧?那可不行啊!她已然要出嫁了——她定下定国公的次子嫡孙都有个一两年了吧?你现在蹦跶也没有用啊!且不说这个,那你也总得为自己仕途考虑考虑,要尚公主那还考什么科举入什么仕啊?”
“屁!你拉倒!”
他怎么可能喜欢温杳的侄女!
岳旬终于停下来,脸色由通红转为铁青。方才口不择言说了粗话,好半天才冷静下来,抬手摁着额角:“你那脑袋里除了谈情说爱能不能想点别的?没有的事也给你编排的跟真的一样。”
“你最好是没有。”姜令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倍感恐怖地往后缩了缩,“你要是想干票大的可别带上我,这么大的事兄弟我可保不住你。”
“令哥儿,你大可以把心放肚子里,还没喝上酒怎么就天马行空起来?”岳旬捏了捏眉心,倍感心累,不知再同姜令说什么是好,于是只好叹气。
“你往后别那么喊我,大庭广众叫乳名儿怪丢人的——如今我也是进学的人了,父亲已为我取了字‘玉衡’”姜令犹犹豫豫把帖子从袖筒里摸出来,“你这样我都不敢让你去了。”
“好好好,玉衡贤弟,姜玉衡!去,必须去。”岳旬眼疾手快,一把将姜令手中的帖子夺过,“谁不去谁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