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靖二年五月十三。
辰时二刻,江南贡院照壁前已挤得水泄不通——南国子监要放榜了。
连日的雨到直到张榜十分还未停歇,整个金陵城烟笼雾罩,雨中人头攒动,尽是今年考中的生员。
细雨沾湿了岳旬的衣衫下摆,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衙役手中那卷猩红的长案。
岳旬立在攒动的人头之后,倒有几分超然的平静。
他心里明镜似的,虽说他突击了一阵,但想来应当是不如那些身侧一直有名师指点的生员,文章做得如何,自己全然没个把握;能榜上有名,已是侥天之幸,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名次高低。他索性定了定神,打定了主意,便从那朱红榜文的末尾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慢吞吞地往前寻去。
心中既无期待,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姓名时,倒也从容。
一个,两个……十个……眼见着已越过中段,竟还未见到“岳旬”二字。他心头莫名地一跳,那点子强装出来的平静,霎时裂开了一道缝。
不至于吧?饶是那日一见题目觉得困难,可算不上有多么文思滞涩,不过寻常见招拆招,论述引经典——这是多年的苦功,底子总该是在的。难不成,真就落到了这等不堪的境地?
一丝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弥漫着雨后湿气与汗味的空气,像是要将那点惊慌压下去。再睁眼时,索性不再从后往前,而是径直将目光投向了榜文的前列——那本是他不敢奢想的位置。
视线掠过几个名字,心跳竟不由自主地跟着目光的移动一下下擂动。
第四名,不是。
第三名,也不是。
他的呼吸渐渐有些紧了。目光再向上移,定格在第二名的位置上——
岳旬!
两个字,墨迹黝黑,清清楚楚,赫然在目!
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从胸腔里炸开,直冲头顶,轰得他耳畔都嗡嗡作响。周遭的喧嚷、祝贺、叹息,瞬间都退得极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他怔在原地,竟有些发懵,几乎疑心是自己连日忧思,生了幻觉。
岳旬方才一喜,还没等叫出声,就感觉到身后一股巨力袭来。
他本能就要躲避,没想到先听见的是姜二爷的嗷嗷大叫:“我就说吧旬哥儿!你肯定没问题的!”
原来是姜令。
于是岳旬便也不躲了,承住了身后扑将过来的姜令,扶住他肩膀,硬生生憋住笑容,假作出一副兄长的样子:“榜上有名,不该稳重些吗?今后好歹也算是身上有监生功名的人了!”
“你就装吧岳旬!”姜令毫不客气,直接指着岳旬上下点了几下,“你那嘴角都压不下来!还稳重,稳重算个什么东西,走走走,吃酒吃酒,写信给明烟儿报喜!”
岳旬笑嘻嘻地,任由姜令把自己拖走:“不喝不喝,喝多了脑袋不好用!”
姜令嬉笑着啐了一口,不知又骂了他些什么:“拉倒吧!”
榜下自然有人愁云惨淡,可很快就被狂喜的人群冲散——这些生员是南渡后重整河山以来第一场院试考出来的秀才,也是国子监南渡以来的第一批国子监生。
在那些惊慌不安的读书人,心思全都让这接连的场考试掰回了正轨。
有了这一场考试,读书人便有了盼头,日子便也过得下去。
无人在意的街角上停着一辆马车,玄色铺底,实在不大不显眼。只有半截苍白修长的手指露在车帘外,无意识轻敲了两下窗棂,竟也带着些喜气:“果然是小孩子家,高兴得什么一样。”
而这些,仍旧处在狂喜之中的岳旬和姜令浑然不觉。
姜令连拖带拽,直说今日就上画舫,住一夜等明日观礼——上回同他说好了,谁不去谁孙子!
岳旬推脱不下,况且原本就昏了头,竟然一口应了。
等了画舫,让夏夜里的风扑了满面,才慢慢冷静下来。
这是秦淮河新开的业务,如今金陵城中遍地权贵、满城豪商,自然要狠狠地捞一笔。窗外月光投撒下清辉,暖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花香慵懒地吹进来,一切都透着考后放纵的惬意。
桨声灯影中,秦淮河上游船如织,都等待着明日那一场盛大的庆典。
江南士子几乎忘却了淮河北岸的铁蹄,南渡而来的北地书生也好像要将一路上的风霜雨雪尽数抹去。
总归如今有宁王麾下的大军镇在江北,有几位勋贵将领压在前线,总归北鞑铁骑还跨不过淮河更跨不过长江。
总归江南温暖又安稳。
春日早尽,夏日已始。这可是自仁正五年辽东沦陷以来,第一个无事的夏日。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