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怜的刺客,被捏碎腕骨之后也被温杳打了个不省人事,丢在地上陪他的同伴。
而这时温杳才仿佛刚开始觉得他身上的伤口疼,“嘶”了一声,身形顿时一个踉跄。岳旬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绷着脸把人搀扶到一旁的树底下坐下,让他蜷起左腿,二话不说拿牙撕了衣裳,摁住刀口就要包扎:“出血颜色鲜艳,刀上没淬毒,我直接给你止血。”
估计是很疼的,温杳额前的头发都让汗湿了,可这可恶的人依旧有闲心打趣:“这么熟练啊?”
岳旬头也不抬,拉着脸哼哼:“南渡过来那一路,什么没见过?便是砍断手脚的我也给包过。”言罢手上动作更不留情面,疼得宁王殿下眉角都抽抽了两下。
温杳抽着冷气,意味不明盯了他半晌,终于又开了口:“旬哥儿,你还是太仁义了——圣贤书确实读进心里头去了。”
“什么?”岳旬不明所以,听他说这些不着边际的屁话更是心头火起,火冒三丈抬起眼。
就看着温杳惨白着一张脸,勾着唇冲着他笑,汗湿的头发从懒收网里逃逸出来,有些凌乱。再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颇有些蛊惑人心的味道:“你完全可以趁机杀了我,报仇雪恨。”
岳旬不是没这么想过,大年夜里从皇宫出来上温杳的车时他早就那么想过了,可温杳用这样的神态与他说出这样的话,他却一瞬间心乱如麻。
也不知是不是那瓷人一张美人皮迷了他的眼。
夜凉如水,岳旬只听得见春日夜里风声,凉丝丝抚过他汗津津的后背。他良久不能言语,盯着温杳的眼眸,仿佛打算看穿这瓷人到底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心肝。
可最终岳旬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垂下头,恨恨地为温杳裹紧了伤口,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一码归一码。”
温杳又笑了,抬起手似乎想要揽住岳旬的肩膀还是摸摸他的头,他笑得伤口里的血一股一股往外涌。岳旬刚止住血,气得眼睛都瞪大了,想起目前温杳还“疑似断袖”,忙不迭往后避了一下。
却见温杳笑得更厉害了,眼神沉沉,像是带着无限的追思:“我是不是说过,你真的很像你爹。”
这种时候了,宁王这混账东西还有脸提他爹!岳旬“噌”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在温杳跟前气急败坏踱了几步,转了三圈像是终于想明白过来,也抱着胳膊冷笑:“皇叔,你是受了什么刺激想不开吗?”
温杳:“?”
“刺杀你那是他两个的任务,可不是我的。”岳旬抬手点了点地上躺着生死不知的两摊烂泥,又点了点远处听见动静赶过来的一干宁王府的随从侍卫,“‘刺杀宁王’这么大口锅,我可背不起!你别想着言语上刺激我两句我就会暴起把你捅死,‘死得其所’和‘死的不明不白’我还是分得清的!”
没人知道岳旬的脑子是怎么忽然拐到这上面来的,总归温杳除他之外还从未见过脑子转得如此曲折诡谲之人。气定神闲的皇叔脸色陡然就不大好看了,连挂在脸上的笑也显得像是怒极反笑多些。
岳旬看他精神状态挺好的,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哇哇淌血的时候可给他吓个够呛,生怕金贵的瓷人就这么死在他眼睛跟前,方才有多担心,这会儿就全成了一股莫名的哀怨。于是岳旬当场丢下那位被他气得半死的伤号,跳着脚朝乌央乌央涌过来那一大帮人疯狂挥手:“救命啊!宁王殿下遇刺啦!还不来救人!”
于是赶来的人跑得更快了些。
为首的是魏广,狼犬似的嗷一声就扑了上来,捉着自家主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发现已经止血了。他不知岳旬这个“文弱书生”会包伤口,完全不知是哪位“田螺小子”干的这等好事,发出了一声傻不愣登的:“诶?”
温杳一点没好气:“看见我没死感到很失望吗?”
魏广再次遭受无妄之灾,没明白过来他这火气是从哪里来的,支支吾吾不知该回什么。不过想来这位宁王殿下大约经常喜怒无常,岳旬没看见魏广有多大反应,很平静地生受了这股无名火。
紧接着再扑上来的是温杳那位好表哥,宴席的主家,倒霉的姜令他哥。姜含脸色极差,就差嗷嗷哭了,只怕死了亲爹表情都不会这么悲恸,哪怕看见温杳神色如常地说话,他也没缓过劲儿来,还是一脸的如丧考妣。
这实在是有些……岳旬嘴角抽了两下,忍不住想翻白眼。
不过等到夜巡的锦衣卫前来,疏散原本打算在鹿鸣春涧中过夜的各位勋贵子弟时,姜含看起来都快要过去了。瞧见锦衣卫,岳旬总算是有那么点理解姜含了——就算无关私人情感,这位倒霉蛋子恐怕也会像死了爹妈一样悲痛。
不为其他,就为他这砸的一塌糊涂的生辰宴!
今日温杳来时可算是给足了他面子,勋贵人家今后哪个不高看他一眼,就连他那个偏心眼的爹也得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可是让这破事一闹,全完了。宁王可是在他的生日宴上遇刺的,那就是给他再大的面子,他作为宴席的主办方也难辞其咎。
半点好处没捞着,名声反倒更朝着一塌糊涂那个方向去了。
这谁碰上谁不得如丧考妣啊!
这会儿人多眼杂,混乱不堪,各色各样的人脸从岳旬眼前晃过去,可他自从喊了人来就十分乖巧地待在温杳跟前,看着像蔫吧了。无人关注他是不是在偷偷观察着周围人,也无人在乎他是不是要跑,可他还是没怎么动弹。
毕竟此次事关重大,自己也被牵扯其中,趁乱逃跑是不可能的。所以岳旬干脆两手一摊,等着人过来给自己枷走,锦衣卫过来的时候他连脖子都伸长了,正等着那兄弟给自己上枷,就听见某人开了尊口:“不必上枷,算来他还救了本王一命呢,让他自己走。”
宁王金口玉言,锦衣卫哪有不听之理,当即对岳旬客气了几分,要“请”他一起去北镇抚司——去诏狱。
诏狱啊……
岳旬露出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苦笑——也不知金陵的诏狱,是不是同京师的一样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