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同人哪般讲话?”那可恶的瓷人不知是装醉还是真醉,一副不明白的样子无辜地看着岳旬,把他的质问噎回了嗓子眼。
岳旬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话实在逾矩,也实在超出他自己的意料——他问温杳这个做什么?又不曾饮酒,怎么还口不择言起来?
谁知那瓷人一点不知他的心事,莫名其妙举起小酒壶仰天又喝一口:“再者说,我同旁人怎么说话,与你什么相干?”
是啊!与他什么相干!他温杳就是找十八个面首也与他不相干!
岳旬气坏了,打算跳起来就走。莫名其妙,他同一个说不清是不是设计陷害了他父亲的人说这些话干什么!
“你跑什么,不是说陪我喝一杯吗?”温杳口头上挽留他,可也并不扯住他,只从那盘刚洗好的樱桃里拈了一颗出来,红艳艳的,上头还带着水珠子。
于是他甩了几下,那几点水滴子就细细碎碎往下落。岳旬就盯着那几根手指头看,玉一样润,瓷一样白,指尖都被带水的樱桃沁润了,微透着胭脂色。接着那手就把血珠子一样的樱桃塞进嘴里了。
岳旬没吃过这样的樱桃,看得口齿生津,于是喉头滚了一下。
很明显,温杳听见了。他诧异地看了岳旬一眼,旋即从盘里又拈了一颗,水珠从樱桃上滚到了他手上。
“吃吗?”温杳把樱桃递在他眼前。
樱桃上的水珠落在指尖上,细细地润开了。
岳旬低下头去,险些就用嘴接了这枚樱桃。好悬才忍住,伸手去接。
“啪嗒”温杳指尖的胭脂色退了去,血珠子掉进了岳旬的手心里。
他很认真地咬了一口,果肉玉一样润,汁水胭脂一样红,缓缓地在舌尖碾开来。
直到嚼到樱桃核,岳旬才觉出这樱桃酸。
故意的,这瓷人决计是故意的。他“呸”地将樱桃核吐在帕中,今日刚巧带的竟然是温杳给他的帕子。
可那作恶瓷人、勾人的瓷人却又在那里笑,把桌上的酒壶往回拖:“罢了,你小孩子家,不好饮酒的。”
火气蹭一下从底下往上头冲,岳旬不知是不是让这股火气冲昏了头脑,夺过瓷人手中的酒壶,仰头就往嘴里灌。酒很烈,温杳在关外待了不少年,喝不惯江南绵软的黄酒。这酒入口辛辣无比,可岳旬一口灌下去竟然一点也没呛着。
他把酒壶蹲在石桌上,冷笑两声:“我十六岁了。姜令还比我小三个月,他都该成亲了!”
“啊,对。”瓷人不知想起什么,醉眼朦胧地笑起来,“原先早就说过,不能老把你当个孩子看,今日竟忘了。我的不是,多饮一些,与你赔罪!”
温杳夺回了他的酒壶,晃晃悠悠喝了一口,在石桌上叩着手唱了起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岳旬一口可灌不醉,他忽然清醒过来,险些以为温杳这是在嘲讽他在姜含面前“搏髀而歌”。可温杳却像真醉了似的,用手在石桌上打着节拍,唱得忘我。
曹孟德《短歌行》最是慷慨悲凉,寻常人痛饮一番过后吟诵也未必能得其意。而温杳唱得却格外郁愤苍凉,仿佛一口气长久郁结于心,不得不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
岳旬沉默地看着他。
姜含也曾提及,温杳所推政策四面受阻,今日慷慨悲歌,不知是不是在歌这些日子以来心中的郁结,还是在歌自己长久以来的壮志未酬。
岳旬端详着温杳的脸。他平日里见温杳,只觉得这是个笑面虎、是个披着美人皮的恶鬼,难得见到他苦笑着露出些悲色。他那老毛病又犯了,心跳再次鼓点一般响了起来,应和着温杳叩击石桌的声响,一刻不停歇。
岳旬怕心从腔子里跳出来,只好一言不发,绷着一张脸坐在那,一动也不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温杳手中那一壶酒也见了底。他醉醺醺一扬手,要把岳旬往身边揽,张口就是使唤人:“旬哥儿走,扶我回去!”
这家伙惯会使些勾魂的把戏,岳旬心里时知道的。可他不知怎的,竟然真的站起身来,让温杳把胳膊架在他的肩上,半拖着把人拉了起来。
岳旬心里想着,他未必就是醉得走不了路了,故意装出这幅样子来。可他鬼使神差没有戳穿,只是沉默地扶着人离了石亭。瓷人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几乎要把整个身子歪在岳旬身上,笑嘻嘻凑在了岳旬的耳边:“好旬哥儿,这般听话,我要赏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岳旬耳畔,一瞬间就让他耳朵发烫。他口干舌燥地冷笑两声:“你要赏我什么?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