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杳受了不算轻的伤,可一行人往诏狱行进的速度竟然不算慢,岳旬尚且沉浸在渺远的回忆里,就已经被众人拥簇着在诏狱下了数节台阶。
陡然进入黑暗的环境,岳旬竟然有一瞬间的失明。诏狱在地下,初春天气照样冻得渗骨头,眼前黑下去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觉从他的腰腿处蔓延开来,连骨头缝儿里都开始发疼。
他身上的伤,不是早就好了吗?
还是他那年根本就没从诏狱里被人接出来,现在的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岳旬掩住自己的口,朝上抽了一口气,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吟。
一个晃神,他好像就忽然矮了好几寸。天旋地转地被按在了一条长凳上,两个锦衣卫好似有山高,一掌便压住了他,按着打板子。那板子比他的身量还长,打在身上,皮开肉绽,几板子下去血就洇透了衣裳。
岳旬快把后槽牙咬碎了,也没哭出一声来。那会儿他还没身下趴着的板凳长,还没锦衣卫手里的水火棍高,可却莫名地明白他为什么被拖来此处大刑伺候严刑拷打。
辽东兵败消息才到京师,先帝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满朝臣工打不到北鞑头上,只好四处寻撒气的对象。首当其冲自然是他这个“罪臣之子”。
他爹应当是已经不在了,若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也算一家团圆?他打落地起就没见过他娘,见了只怕是认不出,只期望他爹慢些走,好等一等自己,有爹带着不怕他娘儿两个互相不认得。
断续的人声被他混乱的思绪撕扯成碎片,只有零星的只言片语传入他的耳朵里。
“打他有什么用处?一个还没我肩膀头子高的小崽子,能知道什么?”
“既然是上面传出的意思,那就非要打下去不可!辽东丢在他爹手上,不得子债父偿?”
面上一凉,冰凉的水泼在他脸上,冻得人一个激灵。好大一张脸呲着獠牙朝他越逼越近,一张口呼出些带着铁锈味的腥风:“打死了吗?”
“还活着……鼻翼儿呼扇着呢!睁眼了!”
“上头还要问话呢,这不能打死了吧!”
意识再次涣散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死狗一样被拖走,浑身滚烫,却一阵一阵打着摆子。他们把他吊起来,又是挨鞭子。
打了也不知几日,丢在牢里,塞在草垛子里。
先几天还有人来看着他死了不曾,灌他两口水;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似被遗忘在了诏狱里,路过的锦衣卫全都脚步匆匆,他只能听见人叮叮咣咣地跑。靴子跺在地上,腰牌打在袍服上,全是嘈杂的的声响。
可却没有一个是朝着他来。
或许自己会被忘在诏狱一辈子吧……如果他还能活着。
岳旬咳嗽几声,震得自己胸腔发疼,腰腿上的伤反复化脓又结痂,痛得他有些麻木。
意识昏沉,天旋地转,不知朝暮,不辩晦朔。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混混沌沌地喊娘。
于是听见有人焦急地喊他的乳名,喊他作“旬哥儿”,拿冰帕子给他擦额头。一抬手就能把他抱起来,火急火燎不知朝何处跑。
是娘来接他了吧?岳旬这样想着,于是朝着温暖的源头靠过去,轻轻蹭了蹭那人的衣襟。
于是岳旬当真觉得自己死了,他喊大舅母喊二舅母,叫外祖父叫外祖母,念叨他两位舅舅,还念叨他数年未见却只传来死讯的老爹。
好叫他们一家团圆。
可没有人应他。
如此又不知多久,岳旬终于睁开了眼睛。周身晃荡,一抬眼是木质的弧形顶——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他正置身在一辆奔走的马车里。
两个半大孩子正挤在他身侧,神色恓惶。他又看了好久,才如梦初醒地认出来这是姜令和陆明烟。
姜令见他醒了,怔愣着落下泪来,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陆明烟木木地回过头,两眼发直眼下发青:“旬哥儿,京师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