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顿了顿,视线移向站在门口的段文君,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还有一事,关于这位段姑娘。”
段文君猝不及防听他提到自己,猛地回过神来:“欸?叫我吗?”
见两人像是聊完了,她这才迟疑地凑过去:“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啊,不,不是帮忙。”陆仁连连摆手,接着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是说,段姑娘还欠我五两银子。”
“该清账了。”
温祈:“……”
段文君:“???”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掏出块银锭往他摊平到面前的掌心里一拍:“二十两!多的就当辛苦费行不行!”
陆仁捧着银子,瞬间又恢复了奸商本色,嬉皮笑脸地恭维道:“那可太行了!姑娘大气,姑娘财源广进!”说着,又就近收拢了两匹绢布,往她怀里一揣,“就算我的一点心意,姑娘收好。”
段文君胳膊一沉,看着这大红大绿的颜色,直觉这应该是卖不掉的陈年旧货。
但是不要白不要。
她抱着绢布扭头就走。
“诶,等等我啊!”温祈连忙跟上。
只剩下陆仁倚在柜台旁,笑呵呵地擦着银锭,还不忘冲着她们的背影热情招呼:“有空常来啊!”
铺子外,看热闹的妇人们见段文君气呼呼地出来,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碍于距离,温祈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一连串鸟叫声,是承钊提醒她们回府的暗号。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动静,也就意味着情况实际要比温祈预料得要好,至少没有其他人在盯着她们。
“我以为他贪财是演的!”段文君没忍住吐槽道,“连布都舍不得送点好的。”
“讨生活嘛,不磕碜。”温祈有些好笑地劝道,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河道里的画舫,“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视金钱如粪土。”
正说话间,只见一艘稍小些的画舫缓缓靠了岸,又过了片刻,从上面走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小厮打扮,手里挑着灯笼。温祈认识,是昨日在卢一舟府门前见过的那个。
走在他前面的,则是一个身穿朱紫色锦袍,身形颀长的男人。
他回身拱手,似乎对画舫上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后从小厮手中接过灯笼,独自一人往远处走去。
“那个人……”温祈下意识地拧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身旁的段文君却已经不假思索地追赶上去。
“子程!”
“庞子程!等等!”
她跑得很快,趁着那人愣神的瞬间,从背后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等,等等,子程,你为什么……”
心脏因为奔跑而剧烈跳动着,她将手指攥得更紧,视线顺着衣袖的纹路逐渐上移,然后正对上一双漠然,且陌生的眼睛。
声音戛然而止。
她顶着那道愠怒的视线,嘴唇不受控地嗡动了下,然后陡然醒悟过来,松手后退。
“抱……抱歉。”
她的脸色煞白一片:“我,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你是……”
那人没有回答。
灯笼在他手中左右晃动着,跳跃的烛火印在他格外苍白的脸上。
他垂眼看着段文君,不过只有短短一瞬,紧接着视线便移到急匆匆赶来的温祈身上。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扯动了下,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幸会。”他用低哑的声音说,“厉阍候府的,阿愿姑娘。”
“卢大人?”温祈猜到他的身份了,一边警惕地打量着他,一边将有些失魂落魄的段文君扯到身后,“我朋友认错了人,多有冒犯,大人见谅。”
“无碍,不是什么大事。”卢一舟装作没看到她的小动作,又继续客套道,“听小厮说,昨日姑娘与侯爷来寻过我,只是那时我恰好有公务在身,不在府中,倒是可惜。”
“是啊。”温祈煞有其事地点头,“侯爷早就听说大人才高八斗,刚回京便念叨着要上门拜会一番。没想到昨日特意登门没见成,倒让我在这里遇见了。”
“此事是我失礼在先。”卢一舟谦逊拱手,“承蒙侯爷厚待,待卢某忙过这一阵,必当亲自送上拜帖,向侯爷道谢。”
话说到这里,温祈也觉得差不多该离开了。她又寒暄了几句,刚准备最后收个尾,没想到却被卢一舟打断了。
“冒昧一问,方才这位姑娘所说的庞子程……可是今年的举子?”
听到熟悉的名字,段文君眼神蓦然一亮,连忙追问道:“正是!他是我夫君,卢大人,您可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卢一舟迟疑了下,又看向温祈,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直说。
看着他的样子,段文君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揪紧衣角,抿了抿嘴唇,声音干涩:“您,您可以直说,不管是死是活,我只是想……只是想知道他的下落。”
卢一舟垂下眼帘,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片刻。
“他死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淡漠:“病死的,无人敛尸,葬在了安乐堂里。”
段文君没说话。
她低头凝视着地面,身体微微晃动了下,不过很快便稳住了。
又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多谢。”
但没人回应。
卢一舟已经走了。
温祈不动声色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想开口说些什么。
卢一舟在说谎。
卢一舟是假的。
但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面前悄然跳出的系统弹窗上,明晃晃写着两行鲜红的字。
【物品:假状元】
【今日传闻:我家夫君有状元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