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商跑了。
他们会逃这件事,倒是没有出乎温祈的意料。她好奇的是,他们三个是如何在被五花大绑的情况下,完成对一众青壮村民的反击。
毕竟,虽然留下看守的人数不多,但好歹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个五大三粗,不管怎么说,也不该伤成这副模样。
村长本就忙得焦头烂额,闻言更是暴躁,将手里的拐杖敲得山响:“跑了?!”
“人就绑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门也从外头锁着,这都能看丢了,眉毛下两个窟窿是留着出气的吗?!”
“不是啊村长。”那村民捂着脑门,可怜巴巴地辩解起来,“我们几个本就守了一夜,又迟迟等不到人来换班,实在困得撑不住了。我发誓,我们就眯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听到村里乱起来了,还有人嚷嚷着瘟疫什么的。”
他说着,惴惴不安地瞄了眼村长的表情:“本来我们还想着,哪怕真有瘟疫,待在九窍神祠里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没成想,刚一转头,就发现那三个药商……不见了。”
“灶房的窗子被撬开了,我们猜人应该是从那儿跑的。他们都分头去找了,就让我先来报个信。”
“报信?这时候报信又有什么用?!”
村长被气得够呛,声音拔地而起,唾沫星子喷得漫天横飞:“那窗子可是用木头钉死了的!就那三个瘦不拉几的货色,又是一天一夜粒米未进,能趁着你们眯的那一小会儿,赤手空拳把窗子撬开吗?!铁定是你们昨夜就偷了懒,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他连番责问,那村民却始终解释不清前因后果。
嚷嚷的动静很快便引来一众围观,有人见他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不由得质疑道:“怕不是你们收了好处,故意将人放跑的吧?”
“就是,偏偏那么巧,所有看守的人都犯困睡过去了?就算真睡了,撬窗那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你们?”
“他们是九窍神审判过的罪人!看到这些死老鼠了么,这就是九窍神动了怒,才降下的天谴!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你是要看着我们整个村子,都拿命来替你赔罪吗?!”
提及九窍神,瞬间戳中了所有村民的心思。
迷茫,困惑,惶恐。
之前被强行按捺下来的所有情绪瞬间卷土重来,而那个村民,恰恰成了唯一的宣泄出口。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场面越来越混乱。
攒动的人影被笼罩在艾草燃烧出的浓烟下。
依稀还能听到村长声嘶力竭的喊声:“冷静!都给我冷静!还嫌不够乱吗?!”
温祈和段文君离得稍远,倒是没被骚乱波及到。除了她们之外,也只剩下秋婆婆和零星几个村民,依旧在田里忙着烧鼠尸的事情。
“那个,咋办啊。”段文君越看越觉得心虚,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窗子好像是我们撬的来着。”
温祈也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连环效应,沉默一瞬。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一码归一码。”
她正色道:“是他们要逃,顺便利用了我们撬过的窗子,而不是因为窗子才决定逃跑。总归……我们帮忙把人找到就是了。”
“找?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这要怎么找啊?”段文君并不抱太大希望,“而且按他们村子里的习惯,村长他能答应吗?”
“我猜他会。”温祈笃定点头。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话音刚落,正好看到村长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满脸希冀地朝她们这边看来。
温祈微微颔首,回他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然后她再度转眼看向段文君:“你看,这叫双向奔赴。”
*
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太久。
村长连番赌上自己、秋婆婆还有温祈的名誉,好说歹说才将人从群情激奋的村民手中抢下来。
“他叫吴山。”村长撑着后腰,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呼哧呼哧地指着人给温祈介绍,“温姑娘,没想到又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真要论起来,也是我们在添乱。”温祈尴尬地连连摆手,不等村长深究,便急忙将关注点转到吴山身上。
他长得相当壮实,不过这时候却蔫头蔫脑地站在村长身后,脑袋上半干不干的血垢又混了汗水,黏糊糊地沾了大半个额头。
“我没说谎。”他有些不服气地嗡声道,“就是天王老子来问,那也是我犯困睡过去了。”
“那你这伤又是怎么回事?”段文君还没细看,便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去处理一下呀,那么大的口子,还在出血呢!”
此话一出,却见吴山瞬间便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半天,最终梗着脖子憋出来一句:“也,也许是那三个瘪犊子怕我醒,跑之前偷袭我。”
温祈简直懒得揭穿这句一听就假到不行的谎话。
“这要是真的,那刚才还真没骂错。”她正色道,“你就是跟那三个药商串通好了,故意放他们走的。”
“我没有!”吴山当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厉声反驳,“我说了,我真没有……”
“没有就老实交代!”
村长耐心彻底告罄,没好气地举起拐杖,作势欲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还没数吗?!”
吴山不说话了。
他再度颓然地垂下脑袋,嗫嚅了好半天,才妥协道:“是,是我睡麻了腿,没站稳,磕的。”
温祈:“……”
段文君:“……”
长点心吧,兄弟。
村长咬牙咽下一堆脏话,连拐杖都不拄了,在旁边一个劲地给自己顺气。温祈看着他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生怕真给老头气出个好歹来,连忙岔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