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心事重重地往义庄走。
毫无疑问,秋婆婆骗了她。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她来的时候是深更半夜,村中有所谓的食心魔在作祟。
作为常年与命案打交道的仵作,秋婆婆心生警惕,并假借村规的名头阻止她进村,也能说得过去。
更何况,这也实在算不上要紧的事。哪怕后续温祈已经获得了信任,或许在秋婆婆看来,并不值得为此再特意解释些什么。
所以……是误会?
温祈尝试着说服自己。
但内心深处,总是有个声音在隐隐作响。
不对劲。
她绝对忽视了些什么。
想要解答疑惑,最便捷的方式便是去直接询问当事人,不管能不能得到答案,总能从回答的态度中,获得些线索。
不过等她回到义庄,却根本就没看到秋婆婆的影子。
反倒是段文君,正气鼓鼓地蹲在窝棚旁边,也不知蹲了多久,以至于起身的时候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闷头栽倒在地上。
“温祈,你好过分。”她满脸幽怨地控诉起来,“秋婆婆和村长不让我去,你不帮忙说情就算了,居然还真就那么狠心,把我丢在这里。”
“你知道这里有多吓人吗,足足有一个半的死人!”
“一个半?”温祈愣了愣,“还能有这种计量单位?”
段文君:???
她甚至条件反射地跟着短暂思考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值得关注的重点吗?!”
“当然是。”
温祈正色道:“破案也好,治病也好,问题的关键往往就隐藏在细节里。”说到这,她突然后知后觉,“那半个……你说的是谢迎啊?”
“……谢迎?”
段文君疑惑,段文君思索,段文君陷入沉默。
过了好半天,她才僵着表情干笑两声:“哈哈,原来他叫谢迎啊。”
这一连串的表现,让温祈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我……没告诉过你吗?”她迟疑了下,心存侥幸地问道。
“没有。”段文君垮着脸,双目无神,像彻底丧失了希望。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她面无表情地棒读,声音里多少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简直跟传说中的活阎王一模一样。”
看着像是有旧仇。
温祈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就此沉默下来,等待着后续的戒文。
段文君也跟着沉默半晌。
然后态度还算平和地再度开口确认:“是他么?”
温祈点头:“是他。”
段文君终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随后重重地吐了口气。
“你知道的吧,我的医术是家传。”她低下声音,“我爹曾是宫里的太医,后来不知为何开罪了活阎王,于是我们被阖家驱出了京城。”
“京城留不得我们,无碍,回故地做个乡野郎中也好。可惜这一路山高水长……”
“还有山匪。”
“我娘为了救我,死在了山匪手里。”
温祈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一时哑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什么都不说,好像也有些不合时宜。
她最终只能干涩地开口道:“……抱歉。”
段文君身体一僵。
紧接着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嗐,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报仇也得找山匪,你抢着说什么抱歉?”
“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至少对我爹来说,给百姓看病,可远比伺候宫里的贵人要自在得多。”
她又说起她娘的衣冠冢。
还有她爹在今年开年,新娶了个待她很好的续弦。
说着说着,段文君又恢复成往常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
“不过你瞒我这么久,这事可没那么容易过去啊!”她一本正经地强调,“我一定要,一定要……”
她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巴掌:“我要给活阎王的药里,再加三倍的黄连!”
*
秋婆婆临近天黑才回来。
温祈正借着火光翻看村长整理出的死者档案资料,抬头看到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下关于村规的事。
却见秋婆婆始终目不斜视,只在路过的时候,顺手往扔下一只鼓囊囊的布袋。
温祈看着她进屋掩门,没一会儿,验尸房墙壁上的孔洞里,便隐隐透出光亮。
显然是她在继续未完成的验尸工作。
段文君这时候倒也没再喊害怕,兢兢业业地蹲守在炉子旁边,熬她加了三倍黄连的药汤。
刺鼻的苦味弥散在空气里,浓郁得有些发呛。
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顺带着抽空往温祈这边瞟了两眼:“是什么是什么?”
温祈也不知道她究竟算在折磨谁,有些无语地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饼。”她把敞开口的布袋往段文君面前送了送,“吃么?”
“刚烙的吗?这么热乎!”段文君掸干净手心沾着的草木灰,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神瞬间就亮了,“好吃欸!还是羊肉馅的!”
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