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象呢?”
尼娅忽然低下头,像一种下意识的躲避。
“象要如何驯服呢?”竹娄子循循善诱,“象能摧枯拉朽,性情却平厚。这样算是弱小还是强大呢?”
尼娅也不知道了。她的象有那么大的块头,又那么不容易死掉,尼娅以为强大的畜生是不那么顽强的,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象能像额沃和阿恰那样,瞬间就不动弹了。
她只能回答:“我……让它信任我。”
这个答案更叫人难过,因为它是被它最信任的人类杀死的。尼娅很迷茫地抬起眼,本不聪明的头脑此时更加混沌,她不禁求助面前的道人:“道长,它能找到我吗?”
“啊?”
“转生之后,它就能向我复仇了。”尼娅的部族有着泛灵的信仰,她对此深信不疑,“但它可能会心软的。”
竹娄子想不通:“你希望它心软吗?”
尼娅连忙摇头。她的部族不断猎杀牲畜,她们感恩猎物的肉身,放归它们的灵魂。但她的象,她背叛了它的灵魂。
“我需要赎罪。”尼娅道。
竹娄子盯着她,思忖了许久。尼娅的逻辑她似乎能懂一些,可于她毕竟也算旁门左道,因此她只得劝慰:“汉人有个说法叫有情有义。不忍杀象是为情,为百姓杀象则是为义,你已经做得足够了。”
为百姓?刘大人也说过为百姓。大家似乎都认为她的象死得其所,可它和百姓一样想要活着。
尼娅不再说话了。她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同样无法解答她的疑惑,这让她感到无比挫败。如果两个这样智慧的人都无法理解她的问题,那大概是因为问题本身愚蠢至极。
不知为何,尼娅忽然很想见船上的那个姑娘。
“人和畜生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是尼娅丢给竹娄子的最后一个问题。她的神情很奇怪,也不知是羞愧还是忧伤。
……
此后的一些年里,竹娄子都在为尼娅拉勒格的死耿耿于怀。
倒不是她以为自己能有办法救下对方,只是她没想到尼娅会选择自戕。人和畜生没有任何不一样,然而人类已选择要凌驾于万物之上,钻牛角尖是无用的。竹娄子不免想,那天若她能多说一些,尼娅会走得更加心安吗?
竹娄子是见过鬼的,甚至亲手炼过鬼,所以她知道尼娅的痛苦不会因为死亡而终结。就在此时此刻,一个那么年轻的亡魂也许仍会羞愧和忧伤,任她是多么没心肝的人也很难不感到介怀。
但她自然也不是时时都会想。她只是依然四处周游,其间很偶尔地想起尼娅,于是便渐渐东行、不断北上,直到凛冽的寒风能将脸皮吹破,竹篓里盛满雪泥。
辽东以东,北山以北。她走出卫所的布防,走入羁縻的治下。忽然间,竹娄子生出一种久违的感受——她觉得自己的时间似乎很不够用。
修行数十载,别人看不出她活了多少年,她自己也懒得去数了。竹娄子依照舆图来计算生命,等到将大明踏遍的那一日,她应当就算是老了。然而她自脚下平原一路向上望,看见江面粼粼的波纹,随后是不断的蜿蜒、蜿蜒,直至连通半轮硕大无朋的朝阳。
滚烫的日色顺流而下,笔走龙蛇,烫到冰河翻成龙鳞的华光。这是个冰消雪融的时节,朝阳里漂浮出无数细小的渣滓,她抬起千里镜细看,才发现那竟是渔船。
渔人身覆兽皮,一挥手能将渔网撒出数丈远。风里夹着陌生的语言和歌声,有初醒的熊罴在对岸饮水,闻声人立而起,爆出即便隔岸听来也足够震天动地的巨吼。
还得走得更远才行。竹娄子独自站在江边,头顶是猛禽展翼长啸,身后有鹿群踏着脆雪疾驰而过。人说小隐隐于野,她对自然并不感到陌生。然而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朝阳向她敞开了一扇巨门,走过去,再走近些,她以往看过的山川人海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尼娅的确该感到茫然。若要问她生长的这片土地如何,即便竹娄子也无言以对。
竹娄子甚至无法再赞她一句有情有义了,情义二字于她也变得微不足道。尼娅不应当思考那些问题的,她不属于那场阴谋,也不属于这样的命运。蛮荒之地生出的魂魄坚信自己终将归于蛮荒,化作流水、化作四季或是冰冷的风。
竹娄子重新背起竹篓,向更远的地方踽踽而行。
她应该感到安慰的。尼娅从这里走丢了,但她终究会找回来。
可又如何能释怀呢?
尼娅不应该走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