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尼娅并不知道人是什么。

她能听到水流，看到风和四季，能用牙尖撕开硬邦邦的肉块。她用两足行走，有时也四脚着地，因为“额沃”只在夜里看着她。

后来她渐渐知道，“额沃”就是让她能听能看能吃肉的人。别的语言叫她“妈妈”、“娘亲”，她从额沃的怀里渐渐长到额沃的肩头，到这个时候她也明白了人是什么。

虎豹能吃人，人能吃鱼和野鹿。人是平原上的一种猎物。

“尼娅拉勒格——”

有时额沃会这样大声地叫她，要发怒的样子。因为尼娅总是很饿，常常会去啃活鱼。

原来猎物活着的的时候是不能吃的。尼娅挨了顿打，还是似懂非懂的。

“因为你不是畜生，人不该做这样的事。人要向你的猎物感恩。”额沃顿了顿，还是没把话说绝，“除非你饿得要死了，知道吗？”

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呢？尼娅想不明白。她见过熊——她被要求尊称其为老太太或老头子——轻易撕开山羊的肚子，去吃最甜最肥的内脏，可那山羊还在蹬腿呢。尼娅开始默默地观察，许久后总结出许多规律：人都生活在一起，而熊通常形单影只；人有弓箭和弯刀，而熊有那么大的、有力的手掌。

最终她将其归因为人类的弱小。一次她的阿恰猎鹿时被踢中了脑袋，据说他当场就不再动弹了，只能埋进离家很远的林子里。而尼娅学着杀鱼时用棒子敲了许多回，那鱼依旧活蹦乱跳的，“哧溜”就从她手上滑回河里去了。

人比鱼都弱上许多。这让尼娅有点恐慌了，猎鹰有尖尖的爪子和喙，猎犬有威武的长牙，可尼娅什么都没有。

……

尼娅不是个很聪明的人类。可她擅于猜想，猜着猜着好像就无师自通了人的规则，诸如：笑可以让人不对你生气，但对动物就不行；人可以对畜生心软，但面对比自己强大许多的猎物时不行，饿肚子时也不行。

还有：人不可以猎杀人类。这回没有但是了，不行就是不行。

这背后的原因她还没想明白，额沃就也不动弹了。她被两足行走的、面生的人所猎杀，尼娅的部族遭遇了一场围猎。

尼娅更不明白了，她躲在角落里，看着她族人新鲜的肉/体一点点变得不再新鲜。猎人为什么没有心软？他们没有捡走猎物，似乎并不饿的样子。

在面对那头土豹子的时候，尼娅没再心软，因为她实在饿坏了。而那个胡子挺长的男人把食物送给她，应当是心软了，因为她很弱小，并没有任何威胁。尼娅开始跟着这个男人过活，为了避免显得无用，她每天外出打猎，然后费劲地将鲜肉拖回营地，献给对方。

男人却总是被血淋淋的猎物吓一大跳。他是尼娅见过最会心软的人，某天男人将一条野狗丢给尼娅，并吩咐：“不允许杀了它，你要让它听你的话。”

在尼娅眼里，世上是不存在野狗的。不听人话的狗就叫作狼。

男人对她驯犬的本领感到不可思议，后来她开始接触马匹、禽鸟甚至豹子，只要不被它们猎杀，她就能让它们听话，这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别人似乎不能看出畜生的心意，尼娅无法理解，她的部族里人人都能做到。

至此，尼娅终于发现了人类的强大。像她这样不聪明的人都能凌驾于猎物之上，而刘大人凌驾于无数她这样的人之上，他简直强得吓人。

而如此强大的刘大人甚至还夸赞她“顽强”。尼娅听不懂，他就解释道：“顽强就是不容易死掉。”

尼娅懂了。弱小的猎物往往更加顽强，即便掉了好大一块肉都还能活。她很可惜地望着刘大人，心想他应该很容易死吧。

……

竹娄子认为这个姑娘非常有意思。狩猎和驯兽大概是同源的本领，可她太容易心软了，不像是合格的牧猎出身。

趁那些爱折腾的小孩不在，她蹲在驯兽女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驯兽女起初警惕地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似乎放松下来，吐出一串陌生的语言：“尼娅拉勒格。”

“好听。”竹娄子笑了笑，“贫道别号竹娄子。”

“别号是什么？”

“就是修行用的称号而已。我本姓娄，娄行里。”

这些汉人的字词对尼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她追问：“什么意思？”

竹娄子想了想：“非要说的话……姓娄是因为观主姓娄，行是行走的行，千里万里的里。”

尼娅咂摸了下，觉得是个很实在的名字。这个女人和刘大人很像，也是总对她笑，看起来很聪明、很强大。

竹娄子又问：“你精通驭兽之术，有什么门道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问？”同样的话尼娅已经答了太多遍，“让弱小的猎物信任你，让强大的猎物害怕你，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