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崔府进进出出的脚夫、来客闹做一团，看着倒像是什么了不得的门户。贺礼成箱地往里搬，因主人家中了举，连带着家丁脸上都有了光彩，一派过年似的好热闹。

而里院的茅房边上，阿猫孤零零蹲着，小声道：“你歇会儿吧，阿狗哥。”

崔阿狗正受罚呢，靠着墙倒立在她旁边，汗珠将发髻浸得打绺。他咬着牙一口回绝：“你快去吧，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呢。阿猫向院子外望了眼，大家都去抢饭吃了。

“我帮你放着风，没人会知道的。”阿猫支着细骨伶仃的脖子，显得脑袋很大，像个捏坏了的泥娃娃。

阿狗道：“不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什么意思？”

“老爷说的。”阿狗平日最崇敬的就是老爷，这便滔滔不绝起来，“是从前有个坏官贿赂好官，说大半夜的，又没人看到——但好官还是拒绝了他。”

见阿猫没什么反应，他又教训道：“这是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回报。”

阿猫有点相信，又不太信。毕竟她还没来得及作恶就投生成了阿猫，而家里唯一的小姐投生成小姐之前，也是来不及做善事的呀。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满心只惦记着帮阿狗擦汗，嘟囔道：“你下来就是对自己行善了。”

阿狗又想说什么，手腕子却支撑不住，整个人“哐当”砸下来，险些折了脖子。他好容易才爬起来，喘着粗气道：“没事儿。如今老爷身价不同往日了，咱们就算混着日子也能越过越好的。”

两个人靠在墙边发呆，其实心里都很是没底。

阿猫以为他是真不明白，半晌才拆穿：“我前些天听说，小姐的嫁妆也翻了个番儿呢。”

小姐和李家的亲事是一早就定好的，原本还算门当户对，这下却有些屈就了。阿猫懂得也不多，只知道要多挑好些下人带去，指不定就落在两人头上了。

阿狗静了许久，最终苍白地问：“你怕吗？”

“怕呀。”阿猫将下巴搁在膝上，“我怕咱们分开，往后再也见不着面了。”

阿狗也怕，他嗫嚅着，更怕说出来叫她多加绝望。所以他许诺道：“我去求老爷，无论是走是留，都叫咱们待在一起。”

阿猫开心了一点，又有些自责。她想阿狗哥是这样有担当，总是庇护着自己，自己却不能回报他什么。

她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才对。

……

啪！

竹板落下，一个少年的丫头应声哭叫起来，抖着肩膀求饶。

江椒斥道：“把嘴闭上！”

丫头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更用力地攥住小臂，又是更重的一记。

“躲什么躲，小畜生手不是挺长吗？”江椒冷笑，“我有没有交代过这株草拔不得？小姐才同我打赌说它会开黄花，你把它拔了，小姐问起要怎么办？”

丫头哭得气都上不来，双膝一软扑倒在地，断断续续地辩解道：“妈妈只说叫我除草，没交待过——”

啪！

“还敢狡辩！”

层层传话不免会出纰漏，这点江椒是清楚的。可她是小姐贴身的侍婢，这件事无论是谁的错，最终都会变成她的错。江椒咬着牙死命抽完了十记，这才将那丫头丢开，尖声道：“给我弄一株原样的种回去！”

丫头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顾不得擦脸，就去一旁的土堆里翻找。江椒翻了个白眼，正瞟见廊下缩着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儿，便顺手将竹板甩过去，骂道：“凑什么热闹。”

阿猫躲了下，只得将那竹板拾起来，交回她手中。她在这里蹲着就是为了等江椒，可惜不是时候。

一个面生的脏丫头，江椒也没当回事，怒气冲冲地转身要走。

谁知迎面飘来一串嬉笑，江椒面色变了变，错身挡住了那株野草所在的角落。来人被两个侍女簇拥，春风得意，眉飞色舞。

“阿江呀，我说你死哪儿去了。”崔意纯手中转着一面团扇，炫耀似的抬起来掩住嘴唇，“瞧，好看吗？”

江椒忙道：“好看。这不是郑二小姐……”

崔意纯笑得更是得意：“给了我就是我的——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小丫头手脚太笨，我正教训呢。”

“是吗？”

崔意纯扫了眼地上那丫头，忽然探头向她身后望了望。江椒心口一窒，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着说法，然而崔意纯只道：“脏死了。洗干净了再回屋。”

看来是忘记了。江椒长舒一口气，忙道：“哎，我就来。”

眼见着江椒跟着崔意纯离开，众人这才劫后余生似的，各自沉默着继续手上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