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细英守着豆点的烛火偷偷写信。

她懂的字不多，大部分都不知写对了没有。好在收信的人学识也不在她之上，两人写写画画的，总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妹妹：

抱歉又失约了，我走不开。娘的帛金你自己收好，若小弟问你要，替我骂他。阿姐托人带银票给你。

年前妾室给家里添了女儿，起名叫婴宁。她刚生下来时像狗崽子一样丑，后来毛长齐了，变得很可爱。可她生母脾性十分古怪，好似个顽童。近日我与她缓和了关系……】

吴细英顿了顿，将最后一句涂黑，又换纸重写。

这一年，吴细英和狐妖还很常吵架。现实并不会因为婴宁的降生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狐妖依旧与秦衍浓情蜜意，偶尔秦衍宿在吴细英房里，她也依旧会发脾气。

吴细英发现她似乎完全不懂得感恩，自己为替她保守秘密，将孩子藏在屋里养到能够化形，从不敢让外人沾手。可狐妖是怎么报答她的？

“你明知道我们相爱呀！”狐妖只会冲她大呼小叫，“为什么还要和我抢？”

养不熟的畜生。

起初吴细英还会试着把话说开——她是秦衍的妻子，她的职责就是爱他、改变他，给他一个值得去爱的家。

这个男人虚伪、贪婪，还有刻在骨子里、对万事万物的冷漠。可他终归是她的男人，从礼法上来说，吴细英才是有资格占有他的那一个。

然后狐妖永远会答：“可你又不爱他。”

于是一切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吴细英意识到这个问题是论不明白的，后来便放弃了沟通。至少在孩子面前两人还能保持融洽，狐妖偶尔会和她说些过去的事。她活了四百年，随便什么见闻都叫人觉得奇异。

过了一些年，吴细英终于找到机会问她：“你这辈子就没什么想做的事吗？”

狐妖挑眉，带着股傻乎乎的悍气：“怎么了？”

“没怎么。”吴细英轻轻晃着手臂，怀中幼狐正睡得热气腾腾，软毛里蒸出稻谷的气息。

她斟酌半晌，最终还是直言道：“只是，听起来，好像你一直都在围着男人打转。”

“男人爱我，所以我也爱他们。很奇怪吗？”狐妖不以为意。

吴细英道：“光你同我讲过的就有十几个了吧，那怎么能算是爱呢。”

“那只怪他们自己，有的短命有的薄情。”狐妖翻了个白眼，“你又没爱过，懂个屁。”

……

【我当然懂得爱，譬如从前，我最爱的就是你。

当年王家来说亲时，父亲选了你，我只忙着窃喜，却没为你争取些什么。那之后我曾怀疑自己是否真心爱你，妹妹。可我毕竟不是圣人，我想我的前半生都在拉扯弟妹，后半生总该有些回报吧？

如今我确信我真的爱你。婴宁很不讲道理，挑嘴、淘气，天性野蛮，有时甚至叫我觉得残忍。可当她抱着我的时候，我又觉得我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了一席之地。这就是我能拿出最多的爱了，我只是不那么伟大而已。】

吴细英给妹妹写了许多信，大多写到一半便被搁置，也有些被她揉皱、烧光，只有寥寥几封真的寄了出去。

最初几年妹妹也时常来信，也许因为她回得太少，后来也就不写了。吴细英当然是失落的，可隐隐地又有些释然，因此这封信也躺在抽屉深处，只留给自己读。

婴宁一年大似一年，有时吴细英看着她，思绪会飘向很远的以后。婴宁也会和她渐行渐远吗？就像她妹妹一样，孩子会不断地索求，也会因为求不到那样极致的爱而离开。

吴细英提前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她快要三十岁，依旧没生下自己的孩子，如今似乎一切种种没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她想此生若还能极致地去爱谁，干脆就爱她自己好了。

……

【她又和我吵架了。

我受够了永远做包容的那一个。你也是，婴宁也是，她更是。她总是反复问我爱孩子吗？爱他吗？甚至爱她吗？好像爱是多么浅薄的东西，就像她一样。我怎么可能爱她。我们连朋友都不算，只是因为秘密被迫结盟，这也全仰仗我的良心而已。

我口不择言，竟说了恨她。那感觉很痛快，我真希望她赌气一走了之，带着她的小畜生一起，再也不要求我爱谁。

你大概还没见过她这样的人，不分善恶、不知廉耻。秦衍是最可恨的那个，我当然知道。可我这一生的笑话难道就没有她的一份吗？永远只能接受。凭什么？我也想要选择。】

叩叩。

有人在门外断断续续地敲，吴细英没有抬头。她仍气得发抖，抓起案上的账本就向外丢，什么也没能砸中。

叩叩叩。

吱呀——

吴细英神色冰冷，看见狐妖站在门缝之外，只露出半只眼：“你说气话。”

“……”吴细英哑声道，“出去。”

狐妖却挤进来，迅速用后背抵住门板。数年过去，她浓艳的眉眼丝毫未见老去。

狐妖幽怨地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吸了吸鼻子：“不许说恨我，万一我当真了怎么办？”

吴细英此时实在是无力招架，低头用力按住太阳穴。她听见狐妖似乎挪着小步子靠近自己，一巴掌拍在案上，又道：“喂，快说你不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