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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师度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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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必须承认一个问题,无论是曾经在月族还是如今在天都,他总是看不透度修仪在想些什么。自初见惊鸿,到后来再见相知,再到那意外一剑、重逢酸涩,直到他听从对方的请求,用那一枪还了一剑,无论是曾经的火狐夜麟还是如今的黄泉,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

在他面前,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哪怕他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么多,也不必在意那么多,火狐夜麟心许的永远都是眼前这个人,无论他究竟是什么模样,此心不改,此情难易。因为,只要是这个人,无论怎样都可以的,火狐夜麟完全可以接纳眼前人的一切,也永远相信,这个人不会做出让火狐夜麟难以接受的事。

所以,度修仪让他怎样对易别言动手,他全都照听照做,完全不在意易别言的身份,更不会在意他们现在的处境。因为他知道,度修仪毕竟还是留手的,而他自己曾经是真的无数次都想杀了幽溟,那时候的他,做的远比现在度修仪要恶劣得多。

然而,此时此刻的黄泉,望着床榻上的易别言,难免还是有些茫然。虽然他很清楚度修仪的动机,虽然他根本不在意易别言到底如何,但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堪称任性妄为的刺客,心中第一次爬上了一层不安。

倘若度修仪对自己如此在意的兄弟都是这样的态度,那么火狐夜麟呢?火狐夜麟在他心中是怎样的位置?他一直觉得,无论度修仪是怎样的态度,只要他认定度修仪就可以,但如果有朝一日,度修仪果真要像如今对易别言一样,态度骤变,那么,火狐夜麟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纵使心思千回百转,火狐夜麟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总是忍不住去瞧度修仪。他清楚地看到了度修仪脸上的疲惫,却也窥得那一点骇人的冰冷,令他几乎不敢多看,转而又将一拳砸到了易别言身上。

然后,他清楚地看到了易别言的神态变化,只有一刹那,但是黄泉还是捕捉到了不对劲。原本的易别言每一次苏醒,神色隐隐约约有些木然,望着度修仪的目光却带有几分留恋与温柔,但是这一次睁开眼后,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明的威势与暴虐。

而当他一开口,便解开了火狐夜麟的所有谜团:“这样的手段,可不太像你啊,我的乖儿子~”

夺舍易别言之人,终于露出水面,在如此荒唐的手段之下,终究还是现了身。

度修仪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同易别言耗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说吧,你的条件。”

“易别言”尝试性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束缚他的绳索反而越勒越紧,几乎要埋入他的皮肉。他索性放弃了挣扎,蠕动着坐起身体,靠在身后的墙上,语气中略带一些玩味:“哦?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好儿子终于愿意认爹了吗?”

度修仪并未回他的话,只是淡淡地注视着“易别言”,男人轻叹一声:“霁遥把你教坏了,你如今这样,哪里还有一点父亲的样子?”

下一刻,一把剑抵到了他的脖颈上,度修仪手持琼英,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来到床前:“我没有时间和你耗下去,告诉我,到底怎样,你才愿意离开这副躯壳?”

“易别言”低头一瞥,熟悉的剑身映入眼帘,他不由得轻笑一声:“怎么?曾经用这把剑弑父,如今又要用这把剑杀了为父吗?”语罢,他又一次抬眼打量度修仪的神色,却没能捕捉到任何信息,于是,他立即换了对策,懒洋洋道:“要和为父谈心,总要先叫声爹吧?”

听到这里,黄泉再也顾不上那些杂乱的思维,他微微错步,站到了度修仪身边,而后抿了抿唇,一只手悄然向上,包裹住了度修仪的手,稍一用力,剑身应势下压,瞬间便在“易别言”颈侧划了一道口子。度修仪转头望去,只听黄泉道:“我在,你不必亲自动手。”话语间,竟然有几分强势。

琼英剑身轻颤,度修仪惊觉,自己的手居然在发抖,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却能明确感知到心头的悸动。黄泉似乎察觉到了那点异常,温热的手掌悄然拢紧,他的眉眼罕见地柔和下来:“松手。”

度修仪一时恍然,竟就这样松了手,将琼英剑拱手相让。“易别言”见状,挑了挑眉:“乖儿子,我和霁遥教你杀人的时候,可没教过你让人代劳。怎么?昔日杀了那么多人,如今却下不了手了?”

黄泉匆忙侧头,只看到度修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话指的是什么,但他清楚地看到,度修仪倏尔抿起的唇瓣。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剑锋瞬间又进一分。

“易别言”终于吃痛,轻“嘶”一声,却仍然笑着:“好,好,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带着外人来欺负爹亲。”

“他不是外人。”度修仪终于开口,轻飘飘的语气带着沉重的宣判,“你也不是我的父亲。”

黄泉的呼吸微微一滞。

“易别言”挑了挑眉,打量的目光在黄泉身上转了一圈,不置可否:“哦?那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人了?”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对上“易别言”眼眸刹那,黄泉只觉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仿佛过往的一切都被强制摊开,熟悉的记忆一幕幕闪过,属于黄泉、属于火狐夜麟的一切,仿佛化作戏剧供人阅赏。

不知何处而来一种力量,沿着筋脉蜿蜒而上,抚平脑海中锥心刺骨般的痛楚,也拦下了无法控制的记忆。

尽管如此,“易别言”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毕竟从记忆来看,度修仪和黄泉的相处时间实在不长,他一言难尽地望着黄泉:“你脑有疾否?”

在黄泉坚定的目光中,他的声音近乎蛊惑:“你爱他,是爱什么?爱他捅你一剑吗?还是爱他含糊其辞?你也在怀疑是吗?他今日如此对我,来日,那一剑是否会再次上演?”

男人笑着抬手,挑开颈侧琼英:“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伪善反复,犹豫不决,你知道吗?多少人因为他的犹豫……”

“嗤!”

剑身瞬间贯穿“易别言”肩颈,黄泉后知后觉,在那一瞬间,度修仪劈手夺过他手中琼英,将“易别言”按在榻上。

一剑,如此轻易,却又好像刺破黄泉所有不安。

度修仪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握剑,黑发顺着脸颊垂落,遮上了那双眼睛,唯有他的声音,似乎一如既往:“不必留待来日,这一剑,我现在给你。”

“你如何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呢?”“易别言”的声色陡然哀伤起来,“倘若你的父亲看到这一幕,该有多么痛心?你本应圣洁超然,理当不染尘埃,如今是在做什么?”

度修仪无声,冷静转动剑身,血肉撕裂的声音回响在整个房间之中。黄泉微怔,眼前之人,同他印象中的人,宛若两样。他忍不住抚上心口,鼓动的心跳告诉他,他依然无法抗拒这样的人。

“我说过,我没有时间和你耗下去。”度修仪的语气格外轻柔,“许久未见,你还是一如既往,蝇营狗苟,只会行鬼祟之事。昔日躲在我身后,如今亦然。”

剑身持续扭转,鲜血汩汩涌出,衣衫处开出大朵深红的花。度修仪道:“作为神之半身,你应当看不上此界,昔日你同祂残局未解,所以你夺舍小易,所图应是……回去。”

“易别言”扬起一抹奇异的笑容:“你比你父讨喜多了,可惜,乖儿子,让为父再教你一课。”

他倏尔抬手握住剑身,手掌顿时沁出鲜血,血淋淋的手猛地发力,带着琼英剑狠狠落下,剑锋瞬间贯穿身躯。

度修仪下意识想要收手拔剑,然而就在这一刻,被他封在一边的宫灯乍现眼前,红雾弥漫,眨眼之间便将他同黄泉一起吞噬。

再睁眼,身下床榻已变了模样,入手冰凉,手中剑深深嵌入地上裂缝之中,耳边传来信徒们一声又一声轻若蚊蝇的低喃:“忘心归真宰,舍妄空灵台。”

熟悉的词句侵入脑海,度修仪猛然抬头,目光越过空阔祭台,跨过重重人海,同远处身影交汇。

猝不及防,一声低笑溢出,到现在,这个噩梦依然如影随形,依然被人当做他的把柄。他缓缓站起身,周边信徒齐齐跪下,震天动地的呼声化作无形威势:“恭请神子,赐福人间!”

所有人跪下时,那一道站着的身影格外突出,而那道身影正朝他奔来,隔着朦胧血雾,度修仪险些看不清黄泉的身影。

黄泉从未这样恨过,为何他的速度这样慢?明明他同度修仪之间所隔不远,但他总也到不了度修仪身前,宛若陷入鬼打墙一般。

几乎是身陷此景的一瞬间,黄泉便知道了这是哪一天,度修仪同他讲过这一天。在度修仪的口中,这一天没一件好事,将自己贬到极致,怪自己懦弱,怪自己推卸责任,总之一切都是他的错,才教易别言夺了许多人的性命。而他们也由此冤孽缠身,不得解脱。

彼时的黄泉能给的,只有苍白的安慰,直到亲眼目睹这一幕,黄泉才理解,为何度修仪迟迟走不出这一天。这个“许多”,确实太多了。

随着他靠近祭坛,血雾也逐渐汹涌起来,眼前画面陡然一转,只见“度修仪”轻飘飘抬手,一众信徒颈间乍现一道血线,折扇轻舞,牵引着血线飘向祭坛。

黄泉耳边再度出现熟悉的声音,他猛然侧目,一盏灯幽幽浮在他身旁:“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孩子本该有的样子。”

“他乃至高无上的神魔之子,理当站在众生之巅,距离成神,也不过一步。”长叹声带着隐晦的谴责,“可是,你们带坏了我的孩子,害他困于情爱之间,堪不破诸多迷障,至此囚于人间。”

犹如蚊虫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个不停,银枪乍现,黄泉面色冰冷,一枪捅破身边浮灯:“啰嗦!你配当他爹吗?”

又一盏灯凝聚,那道声音似乎也来气了,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某种威胁:“那你不妨与我一赌,猜他会不会像曾经一样动手?而你能不能从他手下逃脱?”

黄泉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样阴魂不散,他索性再次捅穿了那盏浮灯:“我从不下赌。”

浮灯再也没有动静,而面对不断扩散的血雾,黄泉冷眸一定,长枪横扫,皑皑沉雪冲破天际,他脚下微动,几步蹬空,踏雪而行。

置身半空之后,黄泉突然明白了,那个人为何料定度修仪会动手。举目之间,四野俱是信徒,所有人脸上都是说不出的狂热,目光倒不像敬仰,反而充斥着贪婪,好像正中央那个人是他们的猎物一般。

度修仪似乎隐隐有所察觉,抬眸望去,一时竟有些恍惚,明明漫天遍野的红已然占据他的所有视野,可他眼中似乎只剩那轮惨白的月,以及月中踏雪而来的孤冷枪者。

而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想法,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我这么晚才遇到你?

度修仪缓缓闭上眼睛,午夜梦回之间,他曾无数次回到这一天,每一次,他都选择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杀人,看着冤魂尖叫着扑向“自己”,然后沉默地接受。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当初的他是有怨恨的,怨恨父母无情,生而未养,又夺走他拥有的一切,怨恨家族将他弃如敝履,怨恨自己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更怨恨自己从未被选择过。

这种恨深埋心底,绵绵生长,最终化作沉默的刃,让他在面对蛊惑时放弃挣扎,交出躯壳,任由易别言掌控躯体,为他“复仇”,而他只有惺惺作态的一句“共担罪孽”。

可之后呢?冤魂缠身,他可有所为?诸般万事,他可有所为?

他曾责怪自己懦弱,如今看来,过往种种,不过自缚囚笼。真正的赎罪,从不在自欺欺人的背负,而是承认,直面内心。

一声长叹溢出,随风荡过四野,只叹悟得太晚,又庆幸一切不晚。

黄泉乘雪落地之时,皎洁白雪骤然溅上朱色,只见度修仪以扇为刃,割破掌心,手掌徐徐摊开,鲜红的血液逸散开来,又在片刻间转化为夺目的金。

倏忽狂风大作,黄泉几步上前,却被漫天金光阻挠,朦胧中,度修仪衣衫乍破,地面惊动,蜿蜒枝条冲破地面,度修仪终于张开双眸。

这一次,黄泉看清了,原来他心爱的人,本就有一双如烈阳一般的金眸。

随着度修仪睁眼,一道庞大的金色树影在他身后闪烁,树影渐趋真实,度修仪的身形却越发模糊,几乎要与树影融为一体。黄泉攥紧手中银枪,一时竟然分不清,是他爱的人化作了树,亦或是那树吞了人?

一根树枝似乎有了意识一般,自树上垂落,无声无息绕至黄泉身旁,亲昵地蹭了蹭黄泉的脸颊,黄泉猛的抓住那根树枝,柔软的触感几乎令他误以为自己抓的是人的躯干。

而那棵树影仍在持续壮大,金光愈盛,血色迷雾无处遁形,尽数消散,也是在此时,木叶簌簌,黄泉才发现,树影之上,盘旋无数浓黑身影,一个接一个,几乎看不出面容,却能看出爪牙狰狞,几乎要从那棵树上啃下一层血肉。

他已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度修仪口中冤孽,手中下意识结印:“明火朱夷·四神共祀……”

“黄泉。”结印的手被树枝按下,一道声音似从天际而来,又似近在耳边,“不必费神,等我。”

婆娑树影中,度修仪掌心散出的金光,如同细丝一般缠上那些魂影,却并未击溃那些冤魂,而是一点一点渗入其中。黑影在金光中渐趋安静,嘶吼变成了呢喃,呜咽变成了低泣。

度修仪的目光越过那些黑影,掠过黄泉,望向无数看不清面容的信徒,唯有简短一字:“来。”

他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数不尽的信徒应声而动,争先恐后扑向那棵巨树,黄泉瞳孔紧缩,顾不得树枝阻拦,径直跃身,挡在了度修仪身前。他预料到度修仪会说什么,根本不等度修仪开口,先道:“我保护你,是我自己的事。”

“黄泉……”近乎叹息的呼唤飘入黄泉耳中,肩头传来一阵轻柔触感,度修仪轻轻圈住黄泉肩膀,他还从未主动做过这样的事,却又觉得心中的空缺骤然填上了一块,以至于被情绪冲昏头脑,从前怎样都说不出来的话,就这样讲了出来,“我的罪,我的孽,尽数偿还后,你可愿……”

那些信徒如鬼魅一般,穿过黄泉身躯,扑至树上,巨树猛然一颤,度修仪无声抱紧黄泉,金光瞬间爆发,几欲吞没天地,夹杂着无数嘶吼与呐喊。

在足以刺穿耳膜的吼叫声中,那点期盼似乎也被磨灭,黄泉只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吟喃:“带我回月族吧……”

他缓缓阖眸,装作自己未曾闻到血腥,未曾感受到肩头的湿润,甚至假装忘记与月族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我答应你。”

“怎么会!”嫣红的灯不受控地尖叫起来,灯身飞速旋转,数道魂影挤出灯身,如受牵引一般,飘向巨树。电光火石之间,那盏灯彻底崩碎,那些让黄泉恍惚的魂影与所谓信徒,也随着灯碎消解于天地。

他睁眼望去,原来那个狭小的房间早已崩塌,他们面前,罗喉依旧冷峻,冷吹血连带着刀无心等人面色复杂,曲怀觞无悲无喜,而一夕海棠与君曼睩则满脸担忧。

一切好似幻觉,可当黄泉回头,分明树影还在,只是比起之前的虚影,树身似乎凝实了一些,而度修仪却只是轻轻一推,竟然轻而易举地将黄泉推至罗喉方向。

黄泉站稳身体后再看,只见那棵树却又动了,延伸出的枝条尽皆收回,连带着度修仪一起飞向树梢。众人这才发觉,度修仪的右臂不知何时化作了枯木的样子,而那只右臂,正好连接着他同那棵金色巨树。

罗喉本已提刀欲斩,却在看到这一幕时,硬生生停下了动作。所幸那棵树似乎对度修仪没有恶意,无数枝条交织纠缠,竟然织出一副摇篮的样子,其它枝条托着度修仪,小心翼翼地将其放了进去。

天都的动静惊动了整个苦境,地动山摇间,所有人都能看到一棵金色巨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这这……这是虾米?”

日盲族内,正在议事的人忽觉异动,纷纷出来查看,孰料恰好撞见金树冲霄,秦假仙眨巴眨巴眼睛,又揉了好几下,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大仔,是金树,金色的树。”业途灵捧着手凑到秦假仙身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秦假仙忽然抬手,狠狠掐了一下业途灵,业途灵瞬间破功尖叫,“疼疼疼!大仔!你掐得我好痛!”

秦假仙终于确定了:“不是做梦。”

随后迈出洞穴的素还真和千叶传奇也将眼前奇观收入眼中,才安顿好日盲族的千叶传奇望之冷笑:“素还真,现在,你还觉得天都无甚大碍吗?”

“先有罗喉祸世,日盲族惨遭杀戮之祸,如今又有巨树穿天,下一步,会是什么?”

尖锐的质问传入素还真耳中,素还真拂尘一甩:“未知敌我,千叶先生就这样论定结果吗?”

“我只信自己看到的!”千叶传奇昂首,“日盲族在前,天下封刀在后,莫非素贤人还能装聋作哑?”

在素还真平静的眼神中,千叶传奇似乎又回到那一日那个人也是如此平静地告诉他日盲族之人死亡真相,怒火再次烧了起来:“佛业双身被困,死国被炸,如今整个武林,只有一个天都为患!”

“那以千叶先生之见,该如何?”素还真问道。

千叶传奇冷笑一声,扔下四个字:“讨伐天都!”

不同于千叶传奇的满腔怒火,寒光一舍中,无衣师尹遥望金树,一时之间目眩神迷,许是金色迷眼,以至于他昏了头,竟然去问枫岫主人:“有朝一日,四魌天树、慈光之塔是否也会是这般模样?”

“吾以为,师尹心中已是如此了。”枫岫主人心生凝重,却还有空讽刺无衣师尹,“毕竟师尹之光,普照慈光。”

“但吾本不该孤身一人。”无衣师尹咬紧了“不该”二字,分明未曾谴责,却任谁都能听出他的不满。

师兄弟二人即将再开一轮论战时,无衣师尹率先退了一步:“你居苦境日久,可知此树何故?”

“吾请你来苦境,不正是为此事吗?”枫岫主人几乎能够确定那棵树是谁弄出来的动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妨碍他继续刺激无衣师尹,“看来师尹全然忘记了。”

他遮遮掩掩说的那些事,无衣师尹竟半点没记住,枫岫主人也不知自己是该叹还是该忧,只能再次将那些话又讲一次,无非是度修仪此魂寄于树身的老套话语。

无衣师尹听着,缓缓向金树方向探出手,亭前纱帐柔柔掠过掌心,他下意识轻握,流水一般的触感转瞬即逝,最终还是虚握手掌:“他不见我,该如何?”

枫岫主人尚未开口,便听无衣师尹嗤笑一声:“无衣师尹何苦于此?”

“你又有什么招数?”枫岫主人侧目,却见无衣师尹刻意松了脸色,放柔嗓音:“师弟啊师弟,你总不该见师兄为伊消得人憔悴,该为师兄想想办法,怎样让我们心心念念之人走出天都?”

然而,无衣师尹一番做戏,最终只得看戏人一句锐评:“矫揉造作!”

说是这样说,枫岫主人却已有了论断:眼前人已想出办法,要让度修仪主动出天都了,只是不知道是“骗”还是“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招数。

被所有人惦念的度修仪,置身于一片纯白空间之内,望向四周,一片白茫茫中唯见一座神殿巍峨而立,高台之上,一道人影若隐若现,只能看见隐约轮廓,最吸引人注意力的,大概就是嚣张的八翼翅膀,一副遮天蔽日的样子。

度修仪不太记得苦境有这样的存在。随即驾云雾而起,立刻便感到一阵威压,似乎要将他碾入尘泥。

他微微皱眉,抬头望去,依然只能看清模糊人影,竟连露面都不愿吗?那他还偏要看看此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将他拖入如此空间!一时叛逆心起,度修仪催动灵力,硬扛威压,直冲云霄。

怪异的是,随着他越往上走,阻力越小,当真令人琢磨不透,好古怪的心思。如此揣摩着,以至于他直面来者本相时,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好震撼的气势,好圣洁的白袍,好绝色的美人,好漂亮的异瞳,琥珀色与蓝色的眼眸中,只有一派平静,但只要对上这双眼的人,全都能感受到那种漠视。

好熟悉的人!!!

“弃天帝?!”

好一出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度修仪轻叹一声,旋即转为无可奈何地苦笑,看来今日这一出还是太过高调了,才吸引到这位的注意力,苟了这么久,避过了弃天帝之祸,兜兜转转,还是撞了上来,这下是真麻烦了。

一个照面,神祇已经看穿他的来历:“异界之人?”

明明说疑问,却透露着十分的笃定,这让人怎么回答?度修仪只能暗暗提起警惕:“是。”

孰料弃天帝冷哼一声:“生而非人,自染污秽,神界怎会有如此后代?”

没招了,真的没招了,全是人身攻击啊!

一看弃天帝这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姿态,度修仪无名火起,皮笑肉不笑道:“无论神魔,生而未养,养而未教,岂非人也不如?”

不知是往人界遛了一圈有所感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弃天帝竟然没有直接小摊手,只是意味深长道:“汝很有胆量。”

之前是怕麻烦,现在来都来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直面神明,度修仪索性豁出去了:“神明也很无趣。”

莫名其妙将人拐过来是要安怎?

弃天帝似乎是读懂了他的想法,目光幽深,度修仪便感觉到,全身力量似乎被人压制了一般,无力维系自己的身体。于是,他的面容便如同右臂一般,化作了朽木,灵动的五官更平添几分怪异,好好一个俊秀公子,仅仅是在眨眼之间,便形同妖邪。

度修仪十分不满对方如此拆穿自己的伪装,结果一个对视,竟然从神明眼中看出几分嫌弃,他这副面容确实有碍观瞻,但也没见弃天帝当初多嫌弃异度魔界那群魔啊!再说,他变成这样,又不是自己乐意的,但凡能长得好看,谁会想让自己变这么丑?

要怪,就怪弃天帝非要拆人伪装吧!他那被他丑到,也是自作自受!他恶狠狠地想。

弃天帝无言,一瞬间,压制度修仪的力量便如潮水般卸去:“汝不该存于此界,此身将朽,还不归去?”

“无根之木,无意归去。”感受到力量回来了,度修仪运转一圈,抬手画镜,确定自己恢复了俊俏的模样,这才回复弃天帝。

那双异瞳无声凝视着他,良久,神明信手一挥:“那且归去。”

度修仪还没来得及反驳,人已经消失在了纯白空间之内,脑海里只剩弃天帝最后一句话:“未长成的半神,哼!”

他于树间睁开双眼,金光圣光险些刺瞎双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确认自己回了苦境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怒火却越烧越烈,把送人回苦境说得好像送人回家一样!果然这群神没一个好东西!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劳什子神了!!

他气冲冲地扒着树枝,翻身跃下金色巨树,却见黄泉正将一名女子按在墙角。度修仪的脸色复杂起来,望着黄泉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黄泉察觉到他的动静,迅速起身,冷声道:“还不离开?”

他起身后,度修仪才发现,被他按在墙边的女子,正是天下封刀送来的玉秋风。听到黄泉的驱逐,玉秋风不甘心地瞥了度修仪一眼,黄泉却微微错步,径直挡住玉秋风视线,玉秋风匆匆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度修仪缓步行至黄泉身边,望着玉秋风的背影,自她入天都之后,存在感极低,如今却突发异动,度修仪估计,八成也是因为今日的动静,让人按捺不住了。不过,那又如何?

他淡淡收回视线,难得主动一次,抬手拍了拍黄泉的肩膀:“我回来了。”

黄泉一时恍惚,下意识攥住他的手,两人视线交错间,他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之前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浮现,以至于黄泉昏了头,问:“月族很好吗?”

度修仪歪了歪头:“对我来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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