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懂幽溟那种朽木有什么好的,虽然不懂月族有什么吸引力,但是面对度修仪的肯定,黄泉最终也只有一句话:“我们一起回月族。”
度修仪唇角微扬,顺势抬臂,两人交缠的手瞬间占据大半视野:“好了,我知道了,那你是不是要放开了?”
黄泉的耳朵瞬间红了,急忙松开对度修仪的束缚。结果谁曾想到,还有第二关,他刚放手,度修仪顺势抓过他的手腕,在黄泉微微瞪大的双眸中,度修仪难得有些强势,将人逼至墙边。
他明明可以反抗的,却莫名放弃了抵抗,些许光线擦着度修仪的身体轮廓奔入眼中,黄泉却看不到那些光,只能看到眼前这个人。
度修仪倾身,两人的距离被无限缩短,直到度修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黄泉几乎能够感受到脸颊一侧温热的鼻息,他想去看,却被度修仪推过,想开口,一根食指又贴上了唇。
最后,他只能听到度修仪带着笑意,在自己耳畔一字一顿道:“夜麟,我真没想到,你喜欢这样……”
他从未听过度修仪这样讲话,刹那之间,脸色爆红,谁喜欢这样了!为了表示自己的反对,如今的天都大将,曾经的冷硬刺客果断上手去推度修仪,度修仪借力后撤,佯装一副什么都没发生模样:“好了,我们去同大家报个平安吧。”
他怎么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黄泉咬牙切齿地望着度修仪的背影,早知此人内里恶劣,却没想过,竟然还有这一面,他从未见过这一面!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内心无声扩散的喜悦,他觉得,这一遭后,度修仪似乎变了许多。不过,不是坏事。他三两步赶上度修仪的步伐,两人并肩迈入天都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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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神树降世又过了好几日,度修仪难得下了决定,请求曲怀觞帮忙送走了一夕海棠。一夕海棠原本就该退隐的,只是多事之秋才滞留天都。
原本他想将君曼睩和刀无心一同送走,孰料君曼睩却因那些旧事,下定决心留在天都查个究竟,她有了决定,刀无心自然要陪着她,君曼睩留下还好,刀无心留下,罗喉的心情就不太美妙,然而碍于君曼睩,这位武君终究还是忍下了,却见不惯刀无心黏在君曼睩身边,特意要黄泉等人好好“操练”刀无心一番,这下刀无心算是吃了大苦头了。
而在天都城外,因为金树乍现,来了好几波来试探的人。苦境人信天命,自然也信这些突如其来的“神迹”,再加上神迹好巧不巧,降临在天都,那更要试探了。什么剑者刀客,全拿天都当景点一样打卡,甚至有不少平民百姓不顾一切前来许愿。
“阿爸喂!好高好大的树!”
“神树保佑,要我夫君平安归来。”
一时之间,天都城外竟也称得上繁华。然而熙熙攘攘中,一道声音格外突出,傲气十足道:“神树保佑,我要罗喉死!”
话音刚落,一众人脚步疾退,只留一名年轻男子站在正中央。他一袭蓝衣,举止张狂,在众人的质疑声中,他浑然不惧,昂首望向天都城墙:“罗喉!你可敢应战?”
一群人都惊呆了,这小子谁?竟然敢这样叫嚣罗喉?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你赞什么赞?这小子连累我们怎么办?”
“快跑啊!”
眨眼间,一群人有一个算一个,也顾不上什么神树了,匆忙逃离天都,徒留那么年轻人,无声握紧腰间弯刀,面上仍然是最初的倨傲,仿佛完全看不起天都看不起罗喉一样。
都不需要罗喉说什么,冷吹血等天都战将先不干了,一个个纷纷请命去教训那个臭小子。然而,还没等罗喉开口,城外的黄毛小子又不屑地轻哼一声:“不敢应战?你怕了?原来大名鼎鼎的罗喉不过如此!”
冷吹血冷哼一声,正欲跃下城墙,忽来无声威压将他按下,一道身影款款而来,冷吹血见状,不自在地撇过头,自金树现世后,度修仪就恢复了本相,再未遮掩。
天都众人这才知晓这位度先生究竟长什么模样,和他们武君本相站在一起,完全是闪瞎人的存在。白日昭昭,宛如鎏金的长丝结成锦缎,部分被挽成发髻,钗玉琳琅,长且直得披下,部分绒绒的金丝在鬓角,宛如暖杏色云雾,拥簇着雪白的面颊。
他徐徐走近,哪怕这段时间看过无数次,可当冷吹血对上那双眸时,呼吸仍会忍不住一滞,琥珀一般的眸已然看不到往日的温和,金芒在深不见底的瞳底潋滟,恍惚间,总让冷吹血觉得,眼前的度先生已然非人。
而当度修仪缓缓立足,停在罗喉身侧时,冷吹血又觉得,武君不该披上闇法之袍那层伪装的,若是恢复本相,两人站在一起或许更为相配。
度修仪或许不知道,在冷吹血等人眼中,他这一身究竟有多夺目,犹如月华倾泻织就的白金锦缎,层层叠叠垂落,金线密织的云纹间,似有流光闪过,在烈日下泛起近乎刺目的光泽。
然而最惹眼的,却是衣襟交叠深处,隐隐透出的一抹殷红内衬,宛如雪地落梅,又似被金芒割裂的晚霞,腰间更束着一条赤金交织的朱红丝绦,坠着几枚温润的红玉髓,乍一看神光艳发,辉似朝阳,整个天都似乎都因此黯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去,一眼就认出了正在叫嚣的人是谁,刀无形,不是要他待在枫岫主人处吗?缘何出现在此?是枫岫主人又要起何事?
罗喉见度修仪拦住冷吹血,侧目望去,似是质问:“你怯战了吗?”
“武君,黄口小儿做戏罢了……”度修仪一手搭在城墙上,他微微侧身,钗环发出几声脆响,“不值一提。”
然而,这句话放在罗喉耳中,同样不值一提,武君双目微阖,片刻方道:“天都轮不到你做主。”
恰在此时,城下刀无形已然拔刀,遥指天都:“早料天都易主,武君罗喉做不得主,可惜可惜,今日,名刀神坊之众,终要因天都怯战而死!”
语罢信手一挥,刀气铿锵,撞上金树树枝,却未得结果,树身颤颤,只簌簌落下几片金叶,引得一些暗中围观之人好生惊叹。而刀无形也未再多言,刀身入鞘,转身便走。
“名刀神坊……”罗喉沉吟,缓缓转身,望向一脸担忧的君曼睩,这一招冲谁而来,已经一目了然,名刀神坊,不正是君曼睩义父所在吗?
事已至此,无需任何犹豫,罗喉点兵遣将,便要前往名刀神坊,度修仪见状,也不再阻拦,孰料下一刻,罗喉点了他的名,显然是要他跟着去,反而是将黄泉与君曼睩留下了。哪怕君曼睩再三请求要跟着去,罗喉还是强行派人看住了君曼睩与刀无心二人,并嘱托黄泉守好天都。
这样安排……
度修仪不过瞬息便明白了罗喉的打算,总归陷阱在前,总归是还不算信任他,那便一去何妨?
黄泉还欲多言,度修仪已悄然行至他身旁,拍拍肩膀,被授予大任的人瞬间噤声,最终也不过是恨恨地握了握度修仪的手,才放人离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名刀神坊,生怕他人不知天都此行目标。昔日热热闹闹的名刀神坊一片寂静,造炉俱已停工,其主公孙夺锋连同一众铸刀客不见身影。
罗喉带人甫一踏足,迎面便是数道银丝,犹如蛛丝一般,缠缚众人身体,一时之间,拔刀的拔刀,念咒的念咒,实在断不了银丝的便匆忙闪身。唯独罗喉同度修仪两人静立不动,再凌厉的银丝,竟也无法靠近两人分毫。
银丝扰乱众人之际,又忽现一众刀客,以天下封刀玉刀爵为首,甚至连同刀无形也罕见地站在天下封刀队伍之中,一群人纷纷拔刀,争先恐后涌了上来。天都众人顶着乱舞飞丝,各自应战,而罗喉更是一挡数人,无需拔刀,无需褪下闇法之袍,便足以击退数名刀客。
就在此时,一声断喝传来:“皇极天斩式·皇霸千秋!”刹那间地动山摇,一道身影宛如鬼魅一般,劈刀穿梭于众人之间,一刀起,寒光凛冽,径直劈向罗喉与度修仪。
罗喉也在那一瞬间,褪去闇法之袍,计都刀在手,迎面砍向偷袭的熟人——刀无极。两大高手对峙,不过一招,便激得尘土飞扬,大地崩陷。
此时此刻,唯有一人,唯有度修仪仍然未曾出手,哪怕面对刀无极的刀光,他也只是略一错步,便将战场交予罗喉,而后淡淡行过交战众人,却未受到丝毫伤害。周身盈盈金光闪烁,他随意拈诀一指,金光如剑刺向某一方位,瞬间击溃所有伪装,几道熟悉人影悠然而立,从左至右,千叶传奇、无衣师尹、枫岫主人,竟都来齐了,只差一个素还真。
百年未见,无衣师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时刻,他想过度修仪应当厌恶自己,所以可能乍一见便偏过头不看,他想过度修仪应当恨自己,所以可能如同那一夜,一剑破体,他想过太多太多,唯独未曾想过,度修仪只是瞥了他们一眼,便将目光移至枫岫主人身上,问:“好友,这便是你如今的手段吗?”
这句话问出来,哪怕三人对他如今面容陌生,也十分了然他的身份了。枫岫主人唯有苦笑,滑不溜秋地便将锅扣在了无衣师尹头上:“好友啊好友,在你眼中,枫岫是会如此行事之人吗?”
度修仪不答,目光转向千叶传奇:“那千叶先生呢?此战是要报仇雪恨?”
怪耶,怪耶!
分明未见人之时,千叶传奇拥有满腔恨意,他恨度修仪早知奸人作祟,却不曾提醒分毫,亦恨度修仪来得太迟,以致日盲族伤亡惨重,更恨度修仪空有通天能为,却依旧放走凶手,且在此后不闻不问,好似日盲族之祸不过眨眼云烟。
他有太多太多恨意,犹如一团火,烧在肺腑之间,恨不得倾泻而出,将凶手连同度修仪烧作灰烬,却在对上那双金眸时,陷入罕见沉默。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似乎只差这一面,他分明晓得的,度修仪早有提醒,只是千叶传奇不屑,奸人潜伏已久,亦非度修仪能拦阻……
千叶传奇稍顿,再张口,便将一口黑锅扣到了正在作战的刀无极身上:“非也,非也,报仇雪恨者,主席也,杀妻之仇,焉能忘却?”
度修仪抚上心口,微微蹙眉:“主席丧妻之痛,是我有过,恩恩仇仇,是我同主席之事,那么今日呢?”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无衣师尹身上稍顿,又悄然转移:“名刀神坊众人有何过错?为图杀武君与我,几位便要以他们为饵吗?今日无论胜败,饵料岂能安好?”
“你是在威胁我们?”千叶传奇不知为何,在他眼前,总是很容易被引出怒火,他自以为人情淡漠,却又在此刻,深恨度修仪言语间的凉薄。
背后战声未断,度修仪昂首望向三人,分明处于低位,却仿佛是他在俯视三人一般。他如今改容易貌,与从前的温和不同,那双金眸总是会给人带来无声的压迫感,所以,哪怕他语气柔和,也让人感觉到不小的压力:“没有威胁,千叶先生。除却主席,我同你们之间,一无仇恨二无利益瓜葛,威胁你们,于我而言,有何好处?”
巧言令色!
千叶传奇想大声谴责,却终究在对上那双眼眸时噤声,理智告诉他这是信口雌黄,可他的理智终究未占上风,以至于他竟昏了头,问:“你站在罗喉身旁,助纣为虐,还要谈没有威胁?”
说完又暗恼,这句话,岂不是白白递了话柄?
还未及度修仪回应,沉默良久的无衣师尹似乎终于回了神,后知后觉地跟上谈话节奏,一出声,方觉声音哑的可怕:“果真无仇无瓜葛吗?”
战场兵戈声不断,然而在此刻仿佛都化作了背景,或许是分隔太久,如今故人重逢,竟也激不起半分波澜。度修仪也没想到,这一刻,心中竟然唯有坦然:“师尹,昔日一剑之后,我同你,已然算清恩怨。”
无衣师尹不由自主上前一步,目光贪婪掠过陌生身影,却又带着隐约恨意,是恨眼前人如此坦然,亦是恨他如今面目全非:“恩恩仇仇,你算清了,那么我呢?”
话一出,无衣师尹方觉自己失态至此,他本不该这样失态的,他本不该如此纠缠的,胸前剑伤时过百年,又隐隐约约痛起来,好似回到那一夜,令他忍不住抚胸踉跄,他狠狠合上双目,偏过头去,似是不愿再看。
然而自欺欺人的举动无法拦阻那道清亮的嗓音,印象中一向温和的人,此时此刻语中带笑,依旧让人忍不住亲近,却偏偏教无衣师尹听出些许冷意:“那是师尹的事。”
算得好清楚,好清楚……
恨意来得仓惶,令无衣师尹几乎想不起别的,不顾枫岫主人暗拉衣袖,也不顾此前左思右想的布局,下意识唤道:“无伤。”
倏忽雪落神坊,剑客身影萧瑟,墨剑寒光一闪,这一剑竟然直冲度修仪而去。
只此一剑,还未等度修仪有所动作,枫岫主人先动了,几乎在殢无伤出剑刹那,枫岫主人便直接动手挟持了无衣师尹:“师尹,你越轨了!”
比起无衣师尹,枫岫主人还是有些武力的,是以,轻松控住无衣师尹,孰料,无衣师尹双目微红,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你大可杀我,青天白日下,我同他一道做对枉死鬼,共入轮回,也算我没有白来苦境这一遭。”
枫岫主人见他如此,实在不解,一时竟有些惊疑,眼前是人是鬼?是无衣师尹还是附身来的鬼?无衣师尹何曾会有这副模样?
于是,枫岫主人掐住无衣师尹下颌,又上下捏无衣师尹的脸,好像在确定真假,最后还是果断给了无衣师尹一个耳光:“你年岁不小了,清醒一点。”
清醒?无衣师尹要如何清醒?
白皙的脸颊上浮起清晰红痕,无衣师尹偏着头,还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像是被这一掌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他的手抚上脸颊,却感受不到任何痛意,目光情不自禁飞向度修仪,只见度修仪静立原地,甚至无需任何动作,墨剑在靠近他时,就强行带着殢无伤转了方向,偏向一侧,剑身凝结一层薄薄的雪霜。
而度修仪的眼神终于落在了无衣师尹身上,无衣师尹依旧看不到任何波澜,只听对方道:“莫非师尹以为,我是昔日雅狄王吗?”
“为何不能是?”久违的名字再度出现,昔日同谋终成雠寇,可无衣师尹此刻多么希望,多么希望此言成真,“为何你不能再愚笨一些?为何你总是不听话?”
枫岫主人眼疾手快,这一次,干脆利落地捂住了无衣师尹的嘴巴,然而对上度修仪的目光,哪怕他捂嘴再快,也只剩下心虚,何曾料想?谁能想到无衣师尹会是这般反应?放在四魌界,谁又能想到这是无衣师尹?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枫岫主人心中竟也怀有一丝期待,面对这样的无衣师尹,度修仪会是什么反应?
度修仪微微敛眸,声音格外冷淡:“枫岫,管好你的人。”
枫岫主人瞬间感觉自己脏了,嫌弃地望了一眼无衣师尹,又不敢放开无衣师尹,生怕这人再说胡话,最终长叹一声:“好友啊好友,你我二人,何至于此?”
这个问题,度修仪也曾想过,只是现在却发现,这些问题,实则毫无意义,终日纠结这些问题,除了自伤,同样毫无意义,于是,他不再多言,转身投入罗喉同刀无极的战局。
他无需动手,意念一转,刹那间,金芒如瀑,那些还在纠缠天都众人的乱舞飞丝,遇光即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风中。
再观罗喉与刀无极,两股雄浑劲力胶着不下,刀光激荡间,地裂如蛛网,碎石如雨,度修仪顶着激扬的烟尘,步入战局正中,一掌凝化二者刀气,而后信手一抛,远处山峰骤然惊爆,整个山头几乎都被削落。
刀无极目光沉沉,顺势后撤收刀,罗喉同样后撤负手,一场如火如荼的大战就此落幕。度修仪站在两人之间,面向刀无极,嗓音温和:“主席,是我欠你一个交代。”
“先生,你欠我的,何止一个交代?”刀无极苦笑道,“刀某如今妻死子散,这笔账,该算到谁头上?”
“妻死?”
热战正酣的刀无形,听到刀无极这个形容,也顾不得正在对战,更顾不得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一个闪身来到刀无极面前,强势薅住刀无极的衣领:“你的妻,究竟是谁?”
刀无极紧皱眉头:“无形,正事要紧,莫要任性!”
他越是这样说,刀无形怒气愈盛,眼中闪着幽幽蓝光:“主席,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她不是早就被你的夫人害死了吗?”
除了早就听过一嘴八卦的天都人,在场其他人一时间都不由得侧目,望向刀家父子,天下封刀的人更是一个个瞪大双眼,惊了又惊。
刀无形才不会管这些人如何想,他凑近刀无极:“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对着那张脸,你脑中想的究竟是我母亲,还是那个毒妇?”
“无形,家丑莫要外扬。”刀无极哀痛阖眸,似是无法面对真相,又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儿子,只能无力劝阻。
“家?”刀无形咀嚼着这个字,他讥讽一笑,“父亲,我们还有家吗?我的母亲被亲生妹妹害死,我的姨母冒充我的母亲,我的弟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而我的父亲呢?”
他越说,情绪越发激动,指间不由自主地用力,仿佛恨不能掐死刀无极一般:“父亲,这么多年,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夜夜与她同床,果真分辨不出她是谁吗?”
“是我错了。”一向威严的天下封刀主席,哪怕早已卸任,但在天下封刀乃至整个正道,依然享有盛誉,如今却被自己的儿子三言两语击得溃不成军,险些落下泪来,“你母亲去时,你同无我年纪尚小,我怕我照看不及,所以我想,她……她好歹是你们姨母,由她来,总比别人好。”
“那你觉得,她照看到位了吗!”听到这个解释,刀无形更是气到想笑,却又莫名止不住泪水,“她巴不得我同二弟早死,早早给刀无心那个野种让位!”
“父亲,我的父亲,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刀无形声声质问如刀,然而谁听了,都能听出言语下的痛苦与绝望,更甚者,还有对父亲的无限期冀。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刀无极最终也只有疲惫一句:“无形,是我对不住你们。”
“够了!”刀无形忽然放开手,刀无极竟然踉跄好几步才站稳身体,而刀无形却对天狂笑起来,“我已听够你的惺惺作态,你该庆幸,那个毒妇已经死了!死得好!她早该死了!只恨我没能亲手杀了她!”
“无形!吾儿!”刀无极仓促抬手,看起来似要挽回什么,他刚喊出来,刀无形就厌恶地偏过头,不愿再看他,“别叫我!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你有今日,全是咎由自取!”
语罢,他三两步就站到了度修仪身边,赫然一副临阵反水的样子,让吃了一口大瓜的众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度修仪轻叹,拍了拍刀无形的肩膀,轻声开口:“主席,稚子轻狂,切莫放在心上。我的态度始终如一,尊夫人身亡,是我之过。为作补偿,我愿……”
刀无极忽而打断他的话:“先生,无心在天都可好?”
度修仪心领神会,直接做出承诺:“我会保护好他,他会如愿同曼睩成亲,届时,无论是留在天都,亦或去往他处,我都会安排好。”
刀无极没来由低笑一声:“如此也好,他是夫人唯一的儿子,夫人临死前还在惦念他,若他此生能得先生看护,同曼睩做对快活夫妻,想来九泉之下,夫人也应当无憾了。”
他再抬眼,望着面前两人,自己的儿子,却依恋地望着另一个人,宛如一记重锤,敲上他的心脏,他缓缓攥紧双拳,却又在察觉到痛意时,猛的松手,最终只有苦笑:“就这样吧……刀某告辞。”
语罢,竟就如此负手离去。他这一走,围剿罗喉的队伍瞬间便散了,天下封刀之人跟在他身后就走,而日盲族之人也回到了千叶传奇身边,殢无伤则是深深地望了度修仪一眼,回转无衣师尹身后。
刀无形无声攥紧刀柄,刀无极越是这般模样,他心中怒火愈盛,哪怕是到了现在,刀无极口中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那个夫人,依然是刀无心,那么,他的母亲呢?还有他呢?
青年眼中恨意愈浓,既恨那个转身离去的父亲,又恨在天都逍遥自在的刀无心,瞳孔泛起幽幽蓝光,几乎不受控制一般,刀无形举起了刀,刀锋指向,正是刀无极背影。
就在此时,额头忽然被微凉的指尖弹了一下:“静心。”
清凉气息席卷脑海,那些狂躁的念头顿时被压制下去,刀无形神色郁郁:“为何拦我?”
“恨意会冲昏人的头脑。”度修仪神色淡淡,“你可以恨,恨是成长最好的养分,但也会让人忘记世间所有可怜可爱之处,为了这点恨,放弃其它一切,值吗?”
“你也是这样同刀无心说的吗?”眼中幽光渐散,刀无形收刀入鞘,他抿唇许久,方才开口问道。
度修仪微笑,此身一动,犹如耀阳,光芒万千:“没有,只同你这样说,高兴了吗?”
刀无形还想抿唇,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一道嫉恨的目光投来,刀无形随之望去,只见不远处,紫衣人不知何时挣脱桎梏,墨色的瞳犹如深渊,好似要将他吸进去一般。
察觉到刀无形的异常,度修仪终于再度将目光转了过去,几不可见地蹙眉,但他还是掠过了那几个人,抬手几道金光照射天都众人,巫读经等人原本经历一场大战,或多或少都有些疲惫和伤势,却在金光沐浴下,尽皆消散。
罗喉将一切收入眼底,却并未说话,只是望向千叶传奇三人,沉声问道:“名刀神坊众人在何处?”
千叶传奇与枫岫主人对视一眼,到了这个时候,两人倒是很识时务,乖乖交代了公孙夺锋等人的位置,罗喉一个眼色,天都之人便冲着两人说的位置追了过去。
接下来,只差刀无形,罗喉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度修仪还没开口,刀无形就先偏过头,恶声恶气道:“我不回天下封刀,也不回寒光一舍。”
“不回就流浪。”无衣师尹忽的开口,他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心情,脸上重新捡回熟悉的笑意,但是话语怎么说怎么刻薄,“母死、父忙、姨母追杀,你应该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才对。”
枫岫主人真是恨不得再捂一次他的嘴,然而看看度修仪,却发现,度修仪再一次将无衣师尹的话当做耳旁风,只是转过头同罗喉说话:“那便带他回天都?”
“随你。”罗喉甫见一场父子大戏,意外的好说话,就这样默许度修仪将刀无形带回天都,兜兜转转,天下封刀的两位少主,竟然都入了天都大门。
度修仪颇觉讽刺,回头望去,却见枫岫主人目光沉沉,而无衣师尹微微错步,站在了枫岫主人面前,度修仪随即收回视线,带着刀无形,跟随罗喉返程。
“他不看我……”无衣师尹低语轻喃,手中香斗轻颤,终究跌落,香尘四溅,浓郁的熏香侵袭四野。无衣师尹蓦然踩上香斗,回首,正对枫岫主人目光,可怜、可悲、可恨!
“他为何不看我?”
“他凭何不看我?”
枫岫主人羽扇掩面,似笑非笑:“师兄,何苦来哉?”
无衣师尹终于还是难以自抑,一脚将那柄香斗踹下山头,兀自转身离去,身后雀羽披风高扬,缓缓擦过枫岫主人的脸颊。
千叶传奇清楚地看到,无衣师尹离去后,枫岫主人唇角拉直,竟同样卸去了伪装的笑意。
何苦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