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之间,天地飘雪,纷扬白雪簌簌而落,罗喉隐隐听见颤鸣的剑声,却并没有躲闪。鬼魅一般的身影宛如锁定了无衣师尹一般,纵使无衣师尹察觉不对,意图转身离去,仍被轻易追上。
一掌落,一剑达。
无衣师尹踉跄着前扑几步,殷红的血如雨一般坠入荒草之间,他下意识捂住心口,蹙眉回望,墨剑悬停在罗喉身后不远处,似乎受到什么阻隔一般,进不得分寸。
就在罗喉回身一刻,殢无伤剑势陡转,天际再落盛雪,刹那间天地失色,生机寥落。在浓郁雪意中,忽起一声惊响,宛如银瓶乍破,罗喉及时撤去护体罡劲,腰身一旋,直接踢开了墨剑,力道之大,竟然使墨剑生生弯出一道弧线。
而后,罗喉瞬间拉开两人距离,沉沉目光无声打量着白发剑者。无衣师尹已然被罗喉抛在了脑后,此时此刻,他眼中唯有欣赏,也是直到此刻,他方才发问:“你值得吾记住你的名字。剑者,报上你的名号。”
“一息百年……”殢无伤一击未中,也迅速退开,墨剑横斜,凛冽的剑身倒映出精致的眉眼。
一息之间,风雪乱舞,他周身气势愈盛,似是喟叹一般念出:“永岁飘零,殢无伤。”
“殢无伤……”罗喉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微微颔首,“很好。”
简单两字,令人看不清他的意图。然而就在下一刻,罗喉周身气息骤变,闇法之袍无风自舞,鼓动如帆,忽而旋飞上天,但是无人再有余力去关注掀开的墨袍。
金色战甲闪耀着夺目的光芒,罗喉身姿挺拔,淡立劲风之中,身后披风随风猎猎作响。而他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刀,兽首狰狞,齿锋凌厉,一同罗喉此人,只要现身,便自带无尽威压。
就在他这身装扮现身的那一瞬间,无衣师尹下意识抬手遮目,金光太盛,也太过霸道,如同烈日一般,撕裂所有黑暗,既烧穿了将明未明的天色,也灼透无衣师尹心中所有企图。
在这一刻,无衣师尹陡然意识到一点,不一样了,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没办法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轻而易举带回度修仪。苦境不同于慈光之塔,枫岫主人不同于从前的楔子,度修仪亦不同于从前的度修仪,现在,他眼前空落重重叠嶂,每一关都在告诉他,休想回到从前。
无衣师尹狠狠闭上双眸,颤抖的手狠狠攥紧胸前衣襟。时隔多年,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仿佛经受一场绵绵细雨,泛着说不出的酸麻与痒痛,连带着罗喉留下的伤口一起,教这副脆弱的身躯屈服在无法克制的苦涩之中,教他竟然觉得有几分喘不上气,只能用力攥着衣物乃至撕扯着领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短暂的解脱。
不同于无衣师尹的痛苦,殢无伤与罗喉则唯有遥相对望,二人分明皆未动作,然而四周却宛如凝滞一般。
殢无伤冷眼看罗喉真身现世,在罗喉握上计都刀的那一刻,剑者同样无声握紧剑柄。他能感受到,墨剑在颤栗,兴奋的颤栗。
殢无伤从来不是什么常规剑客,能想出来用鲜血养剑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正常人?
“你也感觉到了吗?”
近似无声的呢喃随风而逝,墨剑饮过血,更饮过度修仪的血,那血赋予了它灵意,也赋予它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此刻,墨剑在渴望,渴望与那把刀交锋。
殢无伤垂下眼睫,望着手中颤鸣不止的墨剑,簌簌风雪落于纤长的眼睫之上,又在眨眼间化作冰凉的水,挂在浓密睫羽之中。然后,他缓缓抬头,那双一向冷淡漠然的眸中,罕见地燃起了一簇火。
墨剑平举,剑锋直指罗喉。雪意再次弥漫,从殢无伤周身溢出,皑皑白雪落在金色的战甲上,又在瞬间蒸腾,化作一缕雾气,消散于风中。
雪愈盛,风愈烈,殢无伤的白发如银蛇乱舞,雪意凝聚,寒芒微敛,收于风雪之中。殢无伤一步踏出,脚下土地寸寸龟裂,积雪在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白花,他的身影随即融入漫天大雪之中,只有一道剑光破开风雪,直取罗喉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试探,亦没有任何保留,因为面对这样的对手,试探是侮辱,保留是轻蔑,唯有全力以赴。
计都刀肆意一挥,沉沉落下,刀光所过之处,掀起肉眼可见的白浪,浪头向两侧翻涌而去,吞噬无边白雪,更有积雪尚在空中便已被刀光碾碎,化作一片虚无。
刀光剑气相撞,刀与剑,亦在空中相遇。须臾之间,数招已过,直到一声轰鸣自刀剑相交之处炸开,地面塌陷,裂纹如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
不远处的枫岫主人,目光从未离开过战局,他羽扇微动,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碎石与巨浪。他长叹一声,就罗喉现身出手来看,恐怕枫岫主人已然招了不少仇恨。然而余光扫过无衣师尹,旧交狼狈,鲜血已然染红紫色华服,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最起码,枫岫主人还未曾陷入那般境地。
无衣师尹远没有枫岫主人那样好运,他本就受了伤,还神思恍惚未加防备,层层铺开的气浪毫不客气地击中他的后背。无衣师尹再受一击,踉跄跌向一侧,只能仓促屈膝抬手,扶住一棵枯木,勉强在震动中稳住了身体,却也直接跪在了枯树之前。
殢无伤剑势未尽,罗喉刀风未散,然而就在无衣师尹受伤之时,殢无伤眉目一凛,心神微动,手下气力渐消,刀锋瞬间擦过剑锋,迸出零星火花。哪怕殢无伤匆匆回神,再想挡下这一刀,也为时已晚。
刀一闪而过,雪白的发丝悠悠飘落,在半空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罗喉终究收了手,他横刀而立,目光沉沉,似是审视,又宛如批判。他回望身后,无衣师尹确实狼狈,分明未入战局,却成了伤势最重的人,也终究引得剑者分心。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对罗喉而言,无衣师尹不算什么。能引起他注意的,自然还是眼前的剑者,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殢无伤身上。
一名以“死”为号的剑者,他的剑却不止为自己的战意而挥,还为身后的人。罗喉心中已然有了结论,他的眼前,并非纯粹的剑,而是一柄被牵绊住的剑。而这样的剑,纵使罗喉胜了,也胜之不武。
他的目光越过殢无伤,越过无衣师尹,最终落在远处静观战局的枫岫主人身上。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握刀的手一翻,计都刀已敛去锋芒,只问了殢无伤一句:“羸弱之人,可堪为主?”
莫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在场之人,除罗喉之外,谁都顾不得这句话。殢无伤已然奔至无衣师尹身侧,闇法之袍重新落下,掩去一身夺目金光,随即,罗喉转身向天都走去,步伐与来时一般沉稳从容,连同他的余音也透着王者的睥睨:“吾在天都等你的答案。”
那道身影渐渐隐入天都城内,就此,一切归于平静。
直到罗喉身影彻底消失,枫岫主人方才收了羽扇,悠然迈向无衣师尹所在之处。离得近了,他才看清一些东西,譬如殢无伤肩上的伤口,衣物破烂,露出鲜红的血肉;亦或者无衣师尹的恍惚。
慈光之塔的首辅,如今狼狈异常,衣衫之上鲜血斑驳,发髻未散,几缕发丝凌乱垂下,甚至沾上了一些血迹,但无衣师尹恍若未觉。扶着枯木的手指尖泛白,几乎扣入木身。
这还是枫岫主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无衣师尹,他注视良久,张口却是一句似笑非笑的问询:“还活着?”
无衣师尹没有回答,殢无伤默默捡起滚落一旁的香斗,将其递入无衣师尹手中,又默默将他扶起。直到攥住熟悉的斗柄,无衣师尹的魂魄仿佛才找到了归处,他抬眸,眼中却没有什么情绪:“让你失望了。”
枫岫主人笑盈盈地搀住无衣师尹另一只手臂:“我说,师兄啊,我们之间就不必如此装相了吧?你是我请来的帮手,你受伤,师弟心疼不已,哪里谈得上失望?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好友恨师兄至此。”竟然连一面也不肯见,竟然说动罗喉出面,这一切,已然超出枫岫主人预料。
他长叹一声:“看来请师兄来苦境,是枫岫错走了。”
“棋局方启,是谁教的你此时便下定结论?”无衣师尹忽而侧目,眼眶微红,分不清是怒火还是泪,“你又好到了哪里?”
罗喉起手之势,分明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若说背后无人指使,谁能信?
枫岫主人并未回答,搀着无衣师尹的手微微收紧,隔着染血的衣料,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手臂在颤抖。若非两人贴得这样近,想来也无从察觉这种细微的颤意。
无衣师尹也没有再追问,而是将视线转向殢无伤,脱离了战斗的状态,殢无伤就显得格外沉默,墨剑早已归鞘,而剑者呢?
“无伤,吾从非你的主人。”他很大度地摆出了来去自如的架势,仿佛所有一切,任由殢无伤抉择。
晨光彻底铺开了,殢无伤从未这样清楚地看到过,看到无衣师尹的狼狈,恍惚间,少女姣好的面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是即鹿啊……
他缓缓阖眸,仿佛在这一瞬间,又回到了寂井浮廊,又回到漫天风雪之中:“你不必如此试探。”
无衣师尹唇角微扬,他抬头望向天际朝阳,那光带着微微暖意,将天边烧成了浅浅的金色,似乎远不及罗喉那一身战甲。
他驻足,连带着枫岫主人和殢无伤一起停下了脚步。枫岫主人侧目望去,只见无衣师尹仰头远望,染血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映着天边流火,竟也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许久,无衣师尹低声轻嗤:“朝霞岂是怜人色,偏向残垣照落花。”
枫岫主人默念着这句诗,倏尔又听无衣师尹问道:“你说,这许多年,他究竟是恨我,还是果真忘了我?”
“答案不正在你心中吗?”枫岫主人羽扇掩面,只留下一双似乎看破一切的眼睛,“师兄,千秋一梦谁堪觉,落雪听花竹笙君啊~”
分明是同样的一句诗,原本带着几分自傲,如今听来,却颇觉讽刺,无衣师尹道:“你又在试探我。”昔日用“青山忘我”四字逼无衣师尹前往苦境,如今倒是倒是做足了无辜模样,好似一切同枫岫主人不相干一般。
“我一直在试探你。”枫岫主人没有否认,“因为我要知道,你这一遭,是要见他,还是要困住他?”
“有区别吗?”
“有。”枫岫主人同样看向远处晨曦,说来也怪,他分明应该见惯了这样的日光,却依旧觉得那光有些太过灼眼,竟然让他忘记了心中的那些苦闷,“要见他,是情;要困住他,是执。情可通,执不可破。你若是执,便不必再去天都了,百年前那一剑,方才那一掌,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明白吗?”
无衣师尹忽而笑出了声,带着轻微嘲弄:“楔子,你就是将这些分得太清楚了。”
在殢无伤的支撑下,他甩脱了枫岫主人的搀扶,缓缓直起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望着枫岫主人:“是情是执,有那样重要吗?情到浓处,自然心生执念,执念日久,何尝不是情?”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脸颊有些干涸的血迹:“于我而言,无论是哪一个,最后只会有一个结果,他要留在我身边。”
超出无衣师尹意料的是,他撂出这句话后,枫岫主人竟然同样笑了出来。这并不符合无衣师尹对楔子的了解,在他的推测中,这句话,足以令枫岫主人神伤。他的师弟聪敏通透,这是楔子最大的优点,也是楔子最大的缺点,只要抓住这一点,几乎不需要无衣师尹多做什么,楔子自己就会跑到九霄云外,恰如曾经。
然而这一次,终究令他失望了,枫岫主人陡然退后几步,羽扇挥舞,而后负于身后,他微微屈膝,已是应战姿态:“于你而言或无差别,于枫岫而言,若为后者,那吾宁你死,也绝不可令你靠近好友半分!”
此言一出,晨风骤止,殢无伤抱剑冷观,这是属于无衣师尹的战场。
无衣师尹还维持着擦去脸上、唇边血迹的姿势,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弱的手腕,他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一身杀气的故人,他曾经的师弟、知己,如今数步之外的……敌人。
他的唇角缓缓挑起一抹弧度,浅淡的笑容带出一个简单的事实:“你要杀我。”
枫岫主人没有答话,屈膝的姿态纹丝未动,羽扇依旧负于身后,指节却攥得发白。
“你要杀我。”无衣师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意味,似是玩味,又似是惆怅。他说不上有多意外,也说不上有多平静,只是莫名有几分尘埃落定的感觉。
早该如此了。
这是无衣师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早在昔日无衣师尹血洗国士林,在慈光之塔掀起腥风血雨时,他同楔子,同他这位殊途陌路的故交就该有这样一场清算。可惜彼时他们都被旧情蒙眼,可惜楔子跑得太快,可惜度修仪终归过于心软,才教这一场清算来得这样迟,来得这样荒谬。
吾宁你死。
这四个字本该是无衣师尹说的,尤其是在《荒木载纪》一书事发后,这四个字,本该是无衣师尹同楔子说的。明明是对的惹了天大的麻烦,明明是对方将一切丢给了他……
风过,无衣师尹轻呼一口气,思及往事,他总是容易心绪不平,好在他回过神了。他抬起另一只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理顺,动作从容,仿佛身处一个寻常晨日,随手为自己整理衣冠一般。
枫岫主人也有些惊异,原来枫岫主人也是如此翻脸不认人之人,原来那些话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原来有些话,只要说出来,便彻底开了一道口子:“匆匆数年,枫岫只求好友自在度日,我既错行数步,自然该由我弥补。”
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过,无衣师尹微微偏头:“你问我是情是执,那么你呢?如今你所作所为,是因情,亦或因执?”
“是因执。”枫岫主人竟然颇有几分坦然,“吾见他结识曲怀觞,又引曲怀觞留在他身边,此后天不孤、火狐夜麟皆因吾牵线搭桥,甚至将你引入苦境,为他将来,枫岫可不择手段,亦可不计何人。但倘若枫岫花费如此精力,只叫他沉沦痛苦,那要你们何用?岂不如枫岫亲自上阵?最起码,枫岫之言,他总听得一二。”
此话一出,殢无伤都不由得侧目,浓密的睫羽遮掩住不动声色的打量,而无衣师尹则油然而生一种怒火,因为对方话语中的那些人,更因为对方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枫岫主人有多特殊一般。
似乎有人操控着他,教他撇开了殢无伤的搀扶,疾步上前,深邃的眸紧紧盯着对面的人:“那你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可以拿这件事去向他邀功,告诉他,你杀了他此生最恨之人,告诉他,无衣师尹亡命楔子之手,告诉他,从此他与你、与言随共沐和光,你们解脱了,清静了!”
怒火层层攀升,无衣师尹甚至动手去扯枫岫主人的一只衣袖:“动手!于你而言,杀我,不是很轻易的事吗?”
远处风声呜咽,枫岫主人仿佛听到零星悲鸣,他眼前有些朦胧,令他分不清那些声音究竟出自何处,无衣师尹还拉扯着他的衣物,催他动手。
他可以杀了无衣师尹的。
他本可以杀了无衣师尹的,只要杀了眼前人,枫岫主人再不必顾忌许多,剩下要解决的,大概只有一个拂樱斋主,解决这些,度修仪身边大概便再也没有什么危险。
他本是可以的。
然而,手中羽扇无声化为点点光影,自枫岫主人手中消散,枫岫主人微微一愣。直到此刻,他陡然惊觉,他的手在抖,负于身后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而无衣师尹已然狠狠攥住枫岫主人的前襟:“为何?你为何不动手?难道你不想得到他吗?你不杀我,只要无衣师尹还活着,他的归宿只会有一个!”
枫岫主人猛然推开无衣师尹,无衣师尹毫无防备,只是这轻易一推,便教他后退数步,险些跪地,多亏殢无伤警觉,才及时撑住无衣师尹。
枫岫主人眸色复杂:“你爱他至此?”
无衣师尹却缓缓笑了,带着些许轻蔑,似乎是嘲讽枫岫主人的天真。
“不,我恨他,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我该杀了他,然后折断他的筋骨,嚼碎他的血肉,让他同我一般,永世不得超生!”
在枫岫主人略带着悲悯的目光中,无衣师尹近乎嘶吼一般问:“但我为什么没能杀了他?”
他突然攥住殢无伤的衣袖,僵硬地偏过头,几乎一字一句地问:“无伤,为什么?为什么你没能杀了他?”
殢无伤缓缓垂眸,终究无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