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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枫师修罗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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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无衣师尹又能好到哪里去?

枫岫主人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他添上茶水,水雾腾起,氤氲了俊朗的眉目,也模糊了审视的目光。

“有劳师尹记得这样清楚。”枫岫主人有时候实在很讨厌自己如此了解无衣师尹,“年少懵懂,未曾堪破心中情意,才教人钻了空子,好在该知道的人总不会错过,他总愿意宽容几分,许吾弥补几分,毕竟,吾再怎样看不透,总是不会伤他的。”

枫岫主人的视线缓缓移向殢无伤,视线相接那一刹那,殢无伤几乎已经料想到,枫岫主人想说什么了。

果然如他所料,只见枫岫主人放下茶壶,轻声笑了,而后语含莫名悲悯,将那些虚假情意彻底捅破:“师兄大抵是羡慕吧?或是嫉妒?”

无衣师尹瞬间抬眸,眸中杀意顿现,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却被杀意压得几乎熄灭。

枫岫主人不慌不忙,羽扇慢慢悠悠地按到了无衣师尹手背上。

扇面触到手背的那一刻,无衣师尹的手指猛的一颤。轻微的触感通过手,传到心头,挠得无衣师尹莫名烦躁,想要甩开,却又被那轻飘飘的重量压得动弹不得。

简单一句话,一个动作,两人攻守之势立转。

偏偏那边的枫岫主人,还有心情感慨,他拉长了腔调,尾音上扬:“哎呀呀,这声师兄,吾真是许久未喊了……师兄,昔日,你说,不值当~”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说,第一次是调侃,这一次,却是实打实地嘲讽。

在楔子守着度修仪,在楔子照顾度修仪的时候,彼时的无衣说不值当,彼时的无衣觉得楔子在无谓的人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那时候的无衣可曾想过,往后的他,较之楔子更为沉沦?

或许他意识到了,可他终究比楔子更为冷情,所以,在意识到超出掌控的感情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杀了那个人。

枫岫主人再度倾身,那柄羽扇还按在无衣师尹手上,分明枫岫主人也没有用多大力气,偏偏教无衣师尹不得挣脱。

两个人的距离再一次拉近,呼吸交缠间,枫岫主人喊出来一个让无衣师尹想不到的称呼,问出来一个让他想不到的问题:“无衣,这许多年来,你在不甘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无衣师尹几乎以为他们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只是楔子,只是无衣。

他险些就要看到过往,险些就要叹出一声怅惘,那声叹息已经涌到喉间,几乎溢出之时,他看到了枫岫主人悲悯的眼神时,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那是什么眼神?

怜悯?同情?居高临下的宽恕?

楔子怎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确实是不甘心啊……

他手腕发力,一点一点翻过那柄羽扇,将其压于掌下,他动作很慢,毕竟气力不如枫岫主人,翻转时,枫岫主人施加的力道带来一阵微痛,却让他愈发清醒,然后问了一句:“凭什么?”

在枫岫主人了然的目光中,无衣师尹终于道出自己所有的心绪,或许,也只有在这样的旧人面前,他才可以肆无忌惮说出一切。

“昔日你我共求慈光未来,凭什么你可以随意抛下一切,纵情出走?”

“镜水别筑时岁欢愉,莫非我不念想吗?是你们丢下了一切,凭什么你们一个个干干净净地走,只留我一个人?”

无衣师尹眼尾微红,分不清是怒是悲。对于自己的欲望,无衣师尹从来坦荡,选择这条路,自己的结局,他也早有预料。

可是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甘心。

师尊走了,长辈恩怨,彼时他无力插手,也便罢了;楔子要走,他难道没有留过吗?可楔子执意,他再失望,难道还要将人强行留下吗?

即鹿也要走,被拘久了的鸟儿总是向往外界的天空,然后这一走,就甩开了他派去的人,生怕他看不出来自己养大的妹妹有多渴望摆脱这份桎梏?

原来的镜水别筑有多热闹,后来就有多冷清,这群人一个个毫不顾忌,将他留在原地。

最后留给无衣师尹的,只有一个失忆的天外来客,最后无衣师尹能抓住的,竟然也只有这个人。

他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如今却几乎是咬着牙道:“是你们将他留给我的!你凭什么想走就走,想夺就夺?”

“他不是物件!”枫岫主人十分见不惯无衣师尹这副样子,好像将度修仪视为自己所有物的样子,他猛的抽回自己的手,眸色渐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从始至终,没有人能占有他、夺走他!”

“别同我讲这些!”

无衣师尹猛然喝止枫岫主人的话,烛火猛然一跳,光影在纱幕上剧烈摇晃,彻底扭曲了两个人的影子。

他的另一只手抓紧掌中香斗,颤抖着凑到鼻间,浓郁的血腥气味几乎要剥夺他的理智,然而被他视为救赎熏香,在这一刻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何地,只浑浑噩噩想起,一开始,他同度修仪确实疏离。哪怕因为度修仪那句“凡君所愿皆如愿”,对度修仪多了几分关注,但是无衣关注的事太多了,那点注意终归只占毫末。

尤其是他接过师尹之位后,他要做的事有很多,怎么会有那样多的精力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当时还在观星台的楔子不清楚,刚刚接任师尹之位的无衣就踩了一个大坑,是军尹和京尹为他量身设下的陷阱,也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那桩案子,他查了许久,查到最后,查到了国士林。彼时的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依法查办,届时整个国士林恐怕声名扫地,要么装作不知,从此把柄落于人手。

他还来不及自嘲,来不及选择,便迎来致命一击。他喊过师兄的人自刎于镜水别筑门口,鲜血溅在门扉上,刺目的红扎根无衣师尹心底。那时候他的第一感觉竟然是,那血如此滚烫,如此黏腻,教他挣扎不得,难以逃脱。

案情尚未明朗,师尹逼杀国士林学子的传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好在界主容情,并未如那群人所愿,直接停了无衣师尹的职,而是给他时间证明清白。

到了这个时候,真相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衣师尹脱身。只要他想,他有千万种方法脱身,可是他犹豫了。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满心苦闷无人可闻,最后他醉倒在竹林中,是度修仪将他捡了回去。

明明那个人是有些瘦弱的,却还是轻而易举地将无衣师尹抱起。无衣师尹应当挣扎的,可他应当是醉得太厉害了,所以任由自己倒入对方怀中。

他似乎还能闻到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如同那个人一样,温和清雅,他仿佛还能听到对方的心跳,明明无衣师尹的心跳得那样快,可耳畔传来的,却只有极慢、极慢的沉稳。

一切如梦一般。

若非是梦,无衣师尹怎会眷恋那样的怀抱?若非是梦,他又岂会拉住对方的衣袖?

直到翌日酒醒,晨光熹微,无衣师尹侧目望去,自己还攥着度修仪的衣袖,而那人就坐在自己身边,膝上摊着一本书,恰好在无衣师尹醒来的那一刻,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

他没有立刻松手,度修仪也没有抽回衣袖。晨光从窗间溜进来,越过坐起身的无衣师尹,细细碎碎地落在度修仪身上,为眼前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无衣师尹望着那些光,分明只是清晨,他却忽然觉得这光有些刺目。

不过一息之间,无衣师尹深邃的眸中就多出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以后,吾若不在,你该如何?”

被他和楔子捡回来的人,失去过往记忆一片空白的人,在两位师尊一死一失踪之后,在楔子离开之后,倘若无衣师尹也倒下了,他该怎么办?

然而他做作的担忧并未引起对方一丝波澜,书又翻了一页,无衣师尹几乎要将掌心的布料揉进血肉,方闻度修仪开口:“师尹担忧……”

“你当唤我无衣。”

未尽之语被这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隔了许久,度修仪方缓缓道:“你怀忧色,未必是真,恰如界主容情,未必是恩。”

“可我问了,你当如何?”

度修仪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书上移开,他抬眼望向无衣师尹,长长的眼睫在晨光之中近乎透明,又仿佛被洒了金芒:“山无穷,水未尽,休谈如何。”

“那么我呢?”无衣师尹膝行上前,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合上了度修仪膝上的书,“你未入局中,自然想怎样说,就怎样说,可我呢?”

他们离得很近,咫尺之间,几乎能够尝到彼此之间流转的气息。度修仪微微偏头,绕过无衣师尹,窥向此界天光。

无衣师尹不喜欢他这样分神,原本攥着度修仪衣袖的手终于松开了衣袖,却转而勾了勾度修仪的掌心:“看我。”

理直气壮的要求令度修仪无奈地收回目光,然后,他为无衣师尹扶正有些偏移的发簪:“慈光之塔的光很亮,吾时常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无衣师尹忽而笑了,神色之间既有骄傲,亦有说不清的执迷:“慈光永耀。”

“所以,这里分不出善恶对错,也不需要。”度修仪喟叹,太亮的光,会吞噬一切影子。

无衣师尹直到此时,才惊觉从前数年,自己错过了一个怎样的人。他抬手,将度修仪耳畔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语气近乎缱绻:“留在吾身边,你无须忧心,吾必不会教你山穷水尽。”

同样,也不会让自己和慈光之塔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慈光之塔不需要善恶对错,这个国度,从头到尾都不是靠这套准则运转的。

靠着这套准则,无衣师尹或许能当个好人,但一定会输,一定会被他所热爱的慈光扫入阴霾。

他必要扔掉这套准则,只有赢了,才能定义所谓善恶所谓对错,才能离他的奢望更进一步。

三日后,国士林案结,无衣师尹搅乱一滩池水,慈光之塔三尹俱被卷入案中,无衣师尹自请降罪,随后界主委任,要无衣师尹整顿国士林,将功补过。

此后,国士林渐渐有了秀士十训,最核心的一条便是:十训条皆为师尹一家之言,能依变化而变化,一切以师尹最高。

同为国士林出身的楔子回转慈光之塔,在得知这十训条的内容后,几乎不用多想,便有了判断,他的朋友变了。

只是彼时的楔子尚存些许助友之心,然而时岁流转,截至如今,四目相对,竟然只有抛不开舍不掉的偏见。

两人皆是沉默许久,直到殢无伤饮尽一杯茶,将其重重弃于桌上,无衣师尹方才自回忆中脱身,心绪也终于平复许多:“我只知道,他当属于我,属于无衣师尹。”

枫岫主人面对这样的无衣师尹,也总是很容易失去往日的淡然,最后也只能冷冷丢下一句:“你真是无可救药!”

“我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许是还沉浸在过往柔情之中,无衣师尹浅浅露出一抹笑容,一瞬间,似乎还能看到过去的影子,又流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执迷,“所以,我不许任何人,将他从我身边带走。”

“可你自己将他逼走了。”

无论无衣师尹讲再多苦衷,放再多狠话,这是他永远躲不开的现实。

无衣师尹也很清楚这件事,然而每每提到这个现实,他依然难以自抑:“那你要我怎么办?他要离开,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舍下我,带着言随离开?与其看着他走,不如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所以,无衣师尹对度修仪动了杀心。

杀人理由千千万,唯独这一次,无比荒谬。

更荒谬的,是此后事态发展,完全超出无衣师尹预料。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投向殢无伤,他最信任的、倒戈的剑者。

“无伤啊……”似是感慨,又似是遗憾,最终归为一句,“也罢,幸好。”

不知何处风起,雪一般的发丝拂过殢无伤双眼,连带着殢无伤的话,似乎都要溺于风中:“狡诈如你,也会后悔?”

“吾此生大错,便是错估他之情意。”无衣师尹低叹,连带着看向枫岫主人的目光也奇怪了起来,“你呢?”

枫岫主人眼睫微颤,这一场交锋,消耗的岂止是无衣师尹的心力?

“师兄,无衣,师尹……”截然不同的称呼自唇齿间溢出,令无衣师尹抬眸,殢无伤侧目,枫岫主人微微阖眸,笑意苍凉,“吾逃离数甲子,最后才确定,原来吾与你,不愧是同门所出。”

夜微冷,风止月隐,面对枫岫主人认输一般的话语,无衣师尹却感觉不到任何快意。

“吾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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