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行石的光芒散尽时,苦境的夜风裹挟着悠悠琴声扑面而来。
无衣师尹站在苦境的大地上,不由得抬头望月,苦境的月与慈光之塔也没什么分别,清冷一轮,高悬天幕,仿佛定格在了百年之前。
旋即,他微微阖眸,衣袂随风而舞。这风与慈光之塔不同,这里的风野得很,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撞入衣袖,仿佛在试探来者的深浅。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终归没有说什么。
“师尹。”素还真回到久违的土地,也好心做了一次向导,“前面就是寒光一舍。”
无衣师尹缓缓睁开双目,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苦境的风,不太懂规矩。”
想来在这位慈光之塔首辅眼中,整个苦境都是拐带了他故人的地界,自然能挑出千百种毛病。
“规矩与否,皆在观者人心。”素还真到底还是反驳了一句。
无衣师尹轻笑出声,这一次,是素还真牵住了无衣师尹,两人携手向枫红处行去,叶小钗与殢无伤无声跟上。
枫红漫山,在夜色中烧成一团团黯淡的火。无衣师尹的脚步在亭外停住,紫色轻纱垂落,隔开了亭内亭外两个世界。他的目光越过轻纱,落在那道端坐的紫色身影上。
枫岫主人正在抚琴,原本琴声淙淙,宛若山涧流泉,不疾不徐地淌过夜色。然而就在无衣师尹止步刹那,琴声急转,兵戈铁马,杀伐之意奔涌而出,连带着枫叶簌簌如雨,整个寒光一舍气氛骤然一紧。
随着曲意越发昂扬,无衣师尹信步上前,修长的手指掀开薄纱,恰逢枫岫主人睁眸,四目相对间,百年光阴骤然被风掀起,平起无边波澜。
枫岫主人按弦而止,琴音戛然而止,余韵回荡林中,终究一曲未了。无衣师尹放手,轻薄的紫纱将两道身影笼罩在内,他站在枫岫主人眼前,俯视着陌生的容颜,这张脸他从未见过,可那双眼睛,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竹笙君,奉师尹之命,追缉四魌界要犯,楔子。”
唇角隐约有些上扬的弧度被这一句话缓缓抹平,枫岫主人没有立刻应答,而是斟酌着那个名字,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味儿:“竹笙君?”
他注视着百年未改的人,紫衣依旧,眉目依旧,连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时间似乎未曾在这个让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枫岫主人将这个一听就知道是随口取的假名又念了一遍:“竹者,虚而有节;笙者,乐之清音。竹笙竹笙,吾倒想起,苦境有一物,便名竹笙,通体雪白,食之鲜美,昔日有幸,同好友共享。如今再听此名,竟是糟蹋了好东西。”
说完这段话,枫岫主人便垂下眸,手指搭在琴弦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像是要按住什么不该浮起的东西。
“糟蹋了好东西。”无衣师尹重复了一遍枫岫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他的目光自枫岫主人脸上缓缓滑过,从眉眼到鬓角,再到按在琴弦上微微泛白的指节,“师弟这张嘴,百年不见,越发锋利了。”
枫岫主人抬眸,目光平静如水:“这张脸,百年不见,也越发让人认不出了。”
夜风自亭外传入,如流云一般的纱幕仿佛格外眷恋无衣师尹,与他的衣袂缠连在一起,随风飞舞,却驱不散亭中凝固的空气。
“就在方才,吾得了首诗。”无衣师尹缓缓俯身,深邃的眸望入枫岫主人眼中,似能窥得对方的心,“青山一诺寄孤尘,半生风雨作客身。千秋一梦谁堪觉?落雪听花竹笙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语吟喃,像是在诉说什么秘密一样,偏偏每一个字都带着刺:“师弟百年飘零作异客,师兄总是心疼的,如今梦醒,师兄特意前来,师弟以为如何?”
“不如何。”哪怕那首诗句句挤兑枫岫主人,又是彰显无衣师尹同度修仪的过去,又是讽刺枫岫主人流落苦境,枫岫主人依然只给出了这三个字。
干脆利落,完全不给无衣师尹任何反驳的机会。
但是这三个字,却令无衣师尹会心一笑,那一点笑意从唇角漫开,牵动眉梢眼角,却不是什么温柔的意味。
按照枫岫主人的性格,若是真的不如何,断不会是如此表现。正因只有这三字,反而说明,无衣师尹戳到枫岫主人痛处了。
无衣师尹一时分不清自己心中是怎样的情绪,他应当欣喜于自己对眼前人弱点的掌控,可是胸腔内激荡的,分明还有另一种东西,像一枚青果被咬碎,汁液滚过舌尖,说不出是苦还是涩。
“素还真方才同吾讲,规矩与否,皆在观者人心。”无衣师尹暂时抛却那些情绪,悠然落座,活像他才是此地主人一般,甚至还有余暇,向素还真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他们一同入座,“但吾瞧着,此处地界确实荒唐,师兄远道而来,怎么,师弟没有备茶吗?”
素还真听懂了,这两人重逢,字字如刀,摆明了拿彼此泄愤,他又何必留在这里当人的筏子?
反正素贤人一贯闲不下来,是以,索性挥挥衣袖,辞别了这群四魌界的人。他思索了一下,深觉自己离开日久,也该去打听一下如今的情况,再去找那朵黑莲联络一下感情,所以带着叶小钗就果断告辞。
无衣师尹绝不放过一切可用的机会,目光自素还真离去的方向收回,又一次悠然开口:“看来师弟在苦境,也不太讨喜。”
“焉知不是吾眼前之人败坏吾大好风水。”枫岫主人才不接这个锅,羽扇轻摇,直接将黑锅又甩了回去。
仅剩的殢无伤翩然落座,权当自己不存在,看着久别重逢的师兄弟,也是同僚,就这样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一瞬间,却有些恍惚,他很久未见无衣师尹这般模样了,不是寂静浮廊中饮酒赏雪的落寞者,也不是流光晚榭里运筹帷幄的首辅,更不是巧言令色主宰一切的狡诈恶鬼,而是一个会和人置气斗嘴的人,难得像一个活人。
无衣师尹又祭出了自己惯用的招数,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带上了一丝叹息的意味:“师弟如此这般,倒令师兄可惜……”
“怪耶?”枫岫主人懒懒地挥了挥羽扇,根本不愿意应承无衣师尹的话,:“吾从不记得,自己有一名唤作竹笙的师兄。”
反正无衣师尹自己捏了假名,休怪枫岫主人不给他情面,枫岫主人眉宇舒展,继续道:“倒记得有这样一位师兄,少年英才,沉稳内敛,可惜可惜,不知是官场迷心,或是他终归不是个好东西,学了一身装模作样,阴狠毒辣。”
被指着鼻子挤兑了一通,无衣师尹居然面不改色,甚至面上依然带着浅浅笑意:“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好比吾亦有一师弟,颇通命数算理,可悲可悲,不知是否命理糊脑,学了一身好本事,最后真正学精的,只有一招落荒而逃,还有青天白日做梦的功夫。”
此言一落,两人对视片刻,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片枫叶趁着风、打着转冲入亭中,枫岫主人随意挥扇,那片枫叶便悠悠落于洁白扇羽之上,而后,被枫岫主人奉至无衣师尹眼前:“师尹,请。”
“镜水别筑也有这样的枫。”无衣师尹轻叹,伸手拈起那片枫叶,“鲜红热烈,终究刺目。”
枫岫主人一听就知道,那棵枫树还是给无衣师尹留下了心结,他羽扇掩面,遮住唇角隐隐浮现的笑:“孤木尚且碍眼,倘若成林,又该如何?”
无衣师尹一时沉默,竟然有些难以回答这个问题,那一株红枫尚且未能铲去,何况眼前?
“鄙剑师、弃剑师,看茶。”无衣师尹吃了瘪,枫岫主人心中郁气稍散,终于松了口,有了一点主人的样子。
鄙剑师两人依令而行,手脚麻利地撤了琴,为三人端上了茶水。茶水在集聚的目光里重新注入杯中,热气腾起,氤氲了四周空气。
枫岫主人轻抿茶水:“吾该唤你什么?竹笙君?”
“随意,所谓名字,无论真名假名,代号而已。譬如吾眼前之人,是楔子,是天舞神司,或是……”无衣师尹声音微顿,视线转向杯中浮沉的茶叶之上,旋即,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陌生的名字,语气却莫名有些嘲讽,“枫岫……”
话语戛然而止,枫岫主人羽扇掩唇,遮住了上挑的唇角,却遮不住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继续,师尹怎的不念了?”
得要多无耻多促狭的人,才会在自己的名号里加上主人二字,旁人每喊他一次,就要喊他一次主人。
无衣师尹无声攥紧香斗,指尖抵着香斗上细微的纹路,许久,他的手指才慢慢松开,缓缓道:“吾倒希望,吾眼前人,只是枫岫。”
“苦境重逢以来,吾亦希望,吾只是枫岫。”枫岫主人笑意渐淡,他撤去眼前羽扇,目光越过朦胧薄纱,沿着一路枫红望过去,似乎望见了那一年的秋日,“枫岫,归柳,吾以为,他同样是这样想的。”
百年,对于先天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但是他们却好像被这段时间牢牢困住,直至血肉模糊,满面疮痍。
无衣师尹忽而轻嗤一声,原本的优雅平静尽皆褪去,他微微昂首,语带嘲讽:“懦弱无能之人方会将希望寄予改头换面,一切重来。重来如何?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昔日国士林教得还不够吗?”
“改头换面,一切重来,总比犯下大错,被人遗忘好。”枫岫主人猛的放下手中茶盏,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也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短到无衣师尹能看清他眼底跳动的火光:“青山忘我的滋味,师尹品尝得如何?”
再次听到这四个字,无衣师尹还是能感觉到翻涌的气血,香斗上的纹路似乎要嵌入掌心,再一次提醒他,这一关,他过不去。
许多年来,无衣师尹克服无数艰难险阻,然而这一关,他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但是让他看着枫岫主人如此气定神闲,拿着他未参与过的过去来压自己,他又如何甘心?
沉默,在漫长的沉默中,亭外的风都静止了。
待觉心中愤怒稍平,无衣师尹才缓缓开口:“昔日吾居慈光,总见锦书如雁。”
他面上笑意未改,眉宇却渐渐拧紧,似乎还能看到从前的样子,起初他未曾察觉到楔子与度修仪的私下传信,可惜,是楔子自己暴露了。在与自己的传信中,楔子从未问过度修仪。
无衣师尹不信,凭着楔子对度修仪的关注,会一句不提度修仪。毕竟,楔子离去之后,度修仪能够依靠谁?
只有无衣师尹。
他们师出同门,他未留心便罢了,若是仔细留心,总能寻到蛛丝马迹,于是,无衣师尹理所当然地扣下了那些书信。
那些词句、那些随信而来的物什,至今历历在目。
“念君似水照长夜,可怜秋萍逐月流。”
无衣师尹的语调很平,仿佛在念一份公文,那些字字句句的缱绻硬是被这样的语调一点一点抹除:“师弟好文采,伊似静水,你如飘萍,水在故里,萍逐他乡,朝饮露而暮含愁,春复秋兮不相望。”
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什么嘲讽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赏味与赞叹,可正是这种认真,令枫岫主人缓缓攥紧了扇柄:“够了!”
扇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却无法引起主人的关注。
他迫切地想要阻止无衣师尹,阻止那些令他不敢回忆的无望。
无衣师尹却偏了偏头,此人容貌一向俊秀,哪怕来了苦境,自己装模作样给自己起了假名,他却似乎从未想过改换容颜。如今这样一张脸盯着枫岫主人,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宛如无间深渊:“怎么?师弟写得出,吾念不得?”
如此坦然,好似一切理所当然。
枫岫主人不得不承认,百年修身,面对此人,他依旧满含怒火,那种怒火自胸腔烧上来,烧得他指尖都在发抖。但他硬生生压住了,他想知道,想知道无衣师尹究竟看了多少,所以他近乎冰冷地撂下二字:“你念。”
无衣师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好师弟,枫岫主人的怒火清晰可见,然而愤怒的又岂止是枫岫主人一人?回想到那些信,无衣师尹同样也怒,哪怕他截下了那些书信,哪怕他自认为成功将人抢了过来,依然无法释怀。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口吻也变得阴阳怪气。
“若得此身化青鸟,山川无棱天既明。”
枫岫主人的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手中木制的扇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好似已至断裂边缘。
无衣师尹见状,微微挑眉,而后接着念,语调毫无波澜,与字句的缱绻形成强烈的反差:“欲将心事托流水,又恐流东不复西。”
这句诗一出来,连殢无伤都不由得望向了枫岫主人,似是没想到,这样的诗竟然出自枫岫主人之手。
枫岫主人面色阴沉,连带着周遭的风都变得有些滞涩。直到此时此刻,无衣师尹方觉胸中多年怒火与怨气有了消散之势,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忍的快意。
这点快意呈现在脸上,是刺目的笑容,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唇角,深邃的眸中,映出来的不再是故人旧事,而是赤裸裸的恶意与讥讽。
“险些忘了,每封信都有最后一句,吾印象尤深。”
“楔子顿首,再拜,盼复。”他顺势将手中红叶置于桌上,推至枫岫主人面前,“相思红叶寄流水,一去天涯不复返。”
枫岫主人有些恍惚地接过那片红叶,颤抖的手将红叶贴至唇侧,他似乎还能想起昔日的那些期望。
无衣师尹的目光紧紧盯着枫岫主人,语气却充满了诡异的感慨与悲怜,“如此卑微,如此真情,可惜,为何收不到回复呢?”
“如此可耻!”枫岫主人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掌中红叶一点一点湮灭,他试图去抓,却终究未果。
再看眼前人,赫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分明是无衣师尹做了错事,分明是无衣师尹人为拦阻,但此人竟然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还有几分自得。
许多年来,无衣师尹被人骂得多了,岂会在意枫岫主人这不痛不痒的骂声?他微微扬唇,谦虚颔首:“师弟谬赞。”
到了这时候,他才终于有心思去品一品苦境的茶,茶水已凉,但他还是饮了,入口微涩,唇齿间苦意泛滥,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肺腑。
他十分不喜。
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却还是一点一点,将温凉的茶水饮尽了。
枫岫主人眼见着无衣师尹饮茶,亲眼目睹了这人的神色变化,一瞬间的皱眉逃不过枫岫主人的眼睛。方才生起的怒火渐渐收敛,许是人上了年纪,总是容易回忆过往,总是容易心生遗憾,这才教无衣师尹捏住了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