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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卿卿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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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闻弦歌而知雅意,跟随无衣师尹的步伐,再次坐到了熟悉的棋盘之前。这一次,无衣师尹却再也没有给素还真一个选择权,他直接落座于黑子一旁:“这一局,乃吾有求于人,故择黑子,君可愿?”

一边说着,一边已然落子,分明没有给素还真任何拒绝的机会。

“事已至此,可愿可不愿有何差别?”素还真对这种堪称幼稚的挑衅不以为然,这种挑衅恰恰说明对方已然坐不住了。

棋盘之上,不过须臾,黑白交错已逾十余手。

无衣师尹落子极快,仿佛每一步都不需要思量,偏偏手下每一步都造成了不小的威胁,但是都被素还真一一化解。两人几乎是一样的速度,但是与无衣师尹的步步紧逼相比,素还真的每一步都毫无争胜之心,不过随势应和,因势利导。

“君无意一争?”无衣师尹抬眸,白日光影灼灼,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素还真微微一笑:“师尹此局,所求非胜,素某又何须一争?”

无衣师尹的手依旧平稳,又听素还真道:“师尹以黑子先行,步步紧逼,却处处留有余地。这盘棋,师尹要的不是赢,是拖。”

不远处刀剑齐鸣,是殢无伤与叶小钗的战声,那声音远远传来,被风雪裹挟着,远得仿佛隔了一层世界。

“师尹不愿承认,师尹要见的人,不是素某。”素还真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盒,竟是推局不下了,那枚棋子落入盒中,发出极轻的脆响,宛若一锤定音,“师尹要等的,是另一个人。”

这是素还真第一次这样明显地表示,自己同度修仪相熟。

“素还真。”无衣师尹望着那盘未竟的棋,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可知,有些话,说出来便收不回了。”

素还真神色沉静,目光清朗如水:“师尹可知,有些事,拖了百年,便再也拖不下去了。”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镜水别筑外风雪急切,些许寒风挟着簌簌白雪掠入院中,墨剑长吟,叶小钗的刀光在雪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素还真,是谁送你来此?”无衣师尹语气平淡,“知过往者,不过二三。你既无意隐瞒,不妨今日你我皆直白一些。”

素还真却问:“师尹可算坦诚?”

无衣师尹凝视着素还真,很久,他倏尔一笑,笑意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只是一层挂在皮肉上的薄薄弧度:“是楔子,还是度修仪?”

“吾不识得此二人。”素还真眸色依然温和,“素某所识,乃枫岫主人与归柳公子。”

在无衣师尹骤然冷淡的神色中,素还真仿佛未曾察觉到刹那间的危险变化,自顾自介绍着这两位熟人:“枫岫,乃霜枫染赤、独立孤峰之枫岫。诸般万事随风去,半涉红尘半逍遥。天光云影皆过客,唯做主人天地告。”

无衣师尹无声攥紧置于桌上的如意香斗,紧接着又听素还真继续道:“归柳,乃寒潭之畔、经年独垂之归柳。此去山水不系舟,枝落无痕叶随流。垂堤杨柳问风絮,无心无情欲何求?”

“无心无情欲何求……”无衣师尹重复了素还真方才念出的那句诗,忽然低低一笑,像是在问素还真,又像是在问自己,“归柳归柳,他欲谁归,又欲留谁?”

无衣师尹忽然觉得有些倦意,这种倦意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疲倦。百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哪怕是那个人离去最初,他有恨、有不甘,还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欲,那时候想着来日方长。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此前素未谋面的天外之人,他惊觉,那百年来日,似乎真的方长到尽头了。

“素还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如何……”

这一问,问得很轻,轻到不像无衣师尹会问出口的话。

素还真沉默一瞬,而后开口答道:“大概很好。”

无衣师尹等了又等,等来的却只有这四个字。

大概很好,没有下文了。

什么叫大概?什么叫好?

无衣师尹又笑了,这一次的笑,近乎自嘲:“第一次等待,吾等来了青山忘我。第二次,吾等来了大概很好。素还真,你当真是……”

他没说完,因为他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素还真替他补上了:“吝啬。有一个人告诉素某,面对师尹,必须要吝啬,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如此坦诚,反倒让无衣师尹无法再做文章,而他的理智也终于回了笼,近乎笃定道:“是楔子,他要你们做什么?”

素还真的神色陡然变了,是悲悯,无衣师尹从前在楔子、度修仪身上看到的情绪,曾经让无衣师尹格外痛恨的情绪。

他本该痛恨这样的情绪,痛恨这样的人,可素还真紧接而来的话语,毫不留情搅碎了无衣师尹所有复杂的心绪:“师尹是否考虑过,吾等留不住他?”

“若吾能留住,此时此刻,他不该身处苦境,而应……在吾身侧。”无衣师尹淡淡道,虽然这句话放在这里有些许微妙,偏偏他说的就是事实,教人无法反驳。

“师尹不是要知他在苦境如何吗?”素还真扬眉,终于从怀中取出了早就应该取出来的书——《风流公子世无双》。

无衣师尹看着那个封面就觉得不对劲,尤其是上面有一个身影,几乎是明晃晃地影射他无衣师尹。他取过书,就这样翻阅起来。

那本书的主角是柳生,作者用极其简约的笔调,写了他和身旁人的故事,绯樱、无漪、枫宥、曲怀月……

一个个名字从无衣师尹眼前掠过,一个个身影在字里行间浮起,每一个人都有篇幅,都有故事,都在柳生的生命中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最令无衣师尹侧目的,却是一个篇幅最少的男人——叶麟。有关此人,书中着墨不多,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

「是夜无月,唯火堆荧荧。柳生坐于火畔,叶麟倚枯树而坐,二人皆不语。许久,柳生忽问:“你等人时,做些什么?”叶麟答:“我从不等人。”叶麟默然。又许久,柳生又问:“你不做事时,做些什么?”叶麟答:“听风。”柳生笑:“那便是等了。”自此,叶麟方知,自己原是在等的。」

无衣师尹攥紧书页:“叶麟是谁?”

素还真抬眸:“叶麟是谁不重要,恰如素某同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依枫岫先生判断,归柳先生竟有向死之心。”

“怎么?百年光阴,他就将人照顾至此?”

无衣师尹扣下那本书,指节压在封面上那道影影绰绰的紫影之上,微微泛白。与他身上浓重的紫色官服不同,那道紫影似乎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

他知道那是谁。

素还真不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静,静得像一弯高挂在天上的月,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光阴,冷冷地洒下辉光,照着无衣师尹,照着这盘未竟之棋,照着眼前的残雪。

“向死之心……”无衣师尹将这四个字含在唇齿之间滚过一遍。然后是两遍、三遍……

多年之种下的因,如今终于结了果,他将其吞入口中,只尝到了万般苦涩,他越嚼越苦,偏偏却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何以向死?”

素还真仍未答。

无衣师尹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浅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又极快地落下去。

他垂眸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一段关于“叶麟”的文字,看着那句“自此,叶麟方知,自己原是在等的”。

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人等过他。不同于叶麟等柳生,而是度修仪等无衣。无衣甫登师尹之位,度修仪悄悄前来,他不欲惊扰无衣,便在无人处静待。

直到无衣忙碌之后,他才同无衣简单对弈一局亦或交谈几句离开。久而久之,那个地方被摆上了棋盘、琴、香炉……

那是一方小天地,只供等待的度修仪与被等待的无衣师尹。

再到某一次,寻常午后,无衣师尹不许度修仪再来。很多事,无须直说,自然都懂。

度修仪听从了,此后直至即鹿归来再也没有出过镜水别筑。

那样乖巧,那样招人,又是那样教无衣师尹舍不掉、放不下……

可是,现在,隔着数甲子光阴,一个陌生人坐在他面前,告诉他度修仪有向死之心。

无衣师尹能说什么?分明人在他身边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离开他,就有了这样的事?

他该喜悦,他该嘲弄,最后竟然也只有虚伪的笑:“那些人呢?”

书里的人那么多,怎么?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一个个都那么没用吗?

“所以,枫岫先生托吾带给师尹一句话。”素还真笑道,重新拾起了棋子,那枚白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轻轻落在棋盘上,落在空无一字的地方,“还请师尹去见他最后一面,否则,怕是成憾。”

“啪!”

一声脆响,那柄如意香斗也被无衣师尹拍在了桌上,这一掌,连带着棋盘上的棋子也被震得七零八落,成局的棋子滚得到处都是,这一局棋,到底是毁了。

“你们威胁吾?”

“素某只是来送信的。”素还真平静道,“信送到了,如何取舍,在师尹自己。”

无衣师尹没有抬头,手指无声握紧,脆弱的纸张瞬间皱成一团:“你还未告诉我,他何以向死?”

“吾并不知晓,是旁人告知与我的。”素还真眸色温和,语气之中带着说不出的惋惜,“师尹可知,先生躯壳非为人身,而为木躯?”

柔和的话语犹如当头一棒砸向无衣师尹,一向风轻云淡、运筹帷幄的人罕见地有些茫然,琉璃般的眸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你说什么?”

“此身非为先生本体,乃是木身,雷劫之后,木身将朽。”

那一日,无衣师尹险些忘记了殢无伤与叶小钗是怎么结束的,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流光晚榭的,殢无伤似乎说了什么话,可他听不清了,那些话穿耳而过,未曾在他脑海中留下丝毫印记。

在流光晚榭门口,无衣师尹忽而停住脚步,手紧紧攥住殢无伤的衣袖,整个人几乎站都站不直,像是被人抽了脊骨一般。

许多年来,这个男人第一次出现如此情况,脆弱、可怜……

“无伤……”他声音抖得有些厉害,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压抑不住,控制不了,“晚了……晚了吗?”

殢无伤未语,无衣师尹攥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最后,他撇开了殢无伤,自己慢慢直起了腰:“不对,不晚,不晚……”

流光晚榭的烛火,这一夜燃得很久,如同过往百年的每一夜一般,却又好像有些不同。这一夜,陪在无衣师尹身边的,不是言允,也不是撒手慈悲或一羽赐命,而是殢无伤。

无衣师尹坐在原处,那柄如意香斗被他重新握回手中,指尖摩挲着斗身上细微的纹路。这些纹路他摩挲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道走向。

“不晚。”烛火将尽之时,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平稳了许多,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殢无伤仍站在门边,墨剑已归鞘,雪意却未散尽。他看着无衣师尹的背影,除了殢无伤,没人知道,就在刚刚,这个矜持自傲的男人如何弯下了腰。他问:“你要去苦境?”

“是。”

“以何身份?”

无衣师尹没有立即回答,他垂眸望着那堆未曾被打扫的冷灰,灰烬中已经找不出那张薄笺的痕迹,辨不出“青山忘我”四字落身何处。

“寻人。”他终于说。

殢无伤轻轻笑了一声:“寻人?师尹,你从未寻过人。你只有要。”恰如当年,即鹿失去踪迹,所有人都以为无衣师尹会去寻人,可数年以来,他并无反应,没有派人去找,甚至没有多问几句。

直到最后,即鹿回慈光之塔,虽有师尹派人接引,却也如当初失踪一般无声无息。她如一只白蝶,轻轻扑着翅膀,便飞离了无衣师尹的掌心。

但是只要无衣师尹缓缓合拢掌心,这只蝶便还要乖乖回去。

无衣师尹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殢无伤便不再说话,他转身离去,墨剑在夜色中划开一线清光,雪意随之消散。临去前,他留下一句:“风雪是你,停风住雪也是你。师尹,愿你此去,当真能停。”

“不是我去。”无衣师尹的声音有了几分沙哑,“你要同我一起去。”

“要”这个字总是十分微妙,这个字一出,便是容不得殢无伤拒绝了。所以,殢无伤的回应也只是轻声应和。

脚步声渐远,最后一点雪意散尽,门在身后悄悄合上。

流光晚榭重归寂静。

无衣师尹仍坐在原处,他慢条斯理地换了灯烛,重新燃起来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望着那影子——那是一个人的影子,坐着的,微微垂着头的,一动不动的影子。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坐在他身侧,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坐着烛火旁,坐在他的影子旁边,那两个影子紧贴着,甚至隐约有几分重叠。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他才惊觉,那是最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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