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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卿卿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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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晚榭的烛火,这一夜熄得很早。

无衣师尹没有再点那红烛,他坐在暗处,那封回信已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伏在案上,四字朝上。

青山忘我。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四字仿佛要烙进眼底,久到烛芯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久到窗纸由墨色染成灰,再泛青白。

不是青山负我,亦不是我负青山,而是扎入他心中的一个字,忘。

忘字无心。

无心,便无需记挂,无需回应,无需回头,百年雁信,不过寄到空山,千言万语,只换一句,青山不记得有这个人了。

无衣师尹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他捂着心口,手上沾满黏腻的血。明明剑锋偏了,但他还是感觉,那一剑,仿佛刺中了他的心。

他只能看着那人抱着言随离开,背影越走越远,远到夜色吞没最后一缕衣角。他当真恨极了,恨到险些不顾一切去通缉那个人,恨到将“无衣师尹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这句话嚼碎了又咽回去。

可他到底心软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人?

离散初时,尚觉寻常。他想,无妨,还有来日。那人惯是心软,只是一时想岔了,时间久了,他总会明白自己的用心,难道他无衣师尹还能比不过言随吗?

来日方长,他竟也有过这样天真的时候。

因为来日方长,所以哪怕透过剑之初留下的东西,窥到了度修仪在苦境生活的冰山一角,窥到了度修仪开了一家书斋,窥到了度修仪坐在陌生的庭院里翻书,窥到了他同一个又一个人来往……

他依然觉得,没关系。

楔子尚未开窍,凯旋侯犹显幼稚,这两个人不足为惧,值得忌惮的,应该是那个曲怀觞。

可惜,自从度修仪不顾一切救了曲怀觞之后,无衣师尹便再未能窥得度修仪半分踪迹。那扇通向苦境的窗,啪的一声合上了,再也没开过。

今日之前,他以为,自己还能等。

言允被无衣师尹打发到了外面,他在外面候了许久,不敢入内。他听见里面极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直到后半夜,才听见师尹的声音,低哑深沉,如梦一般呼唤:“羽儿。”

“在。”一羽赐命就在他身侧,他看着师尹如此,竟然也回想到了几分从前。别人不清楚,言允也不知道,可他和撒手慈悲知道,在度先生最初离去时,师尹就是这样的。

整夜整夜枯坐于此,更漏几转,烛光明灭。那个时候,师尹不曾说过一句话,撒手慈悲只关注师尹,他还记恨着度先生的那一剑。可是一羽赐命能够感觉到,恐怕度先生在师尹心中的地位,比他们所有人想象中还要深刻。

“你也觉得吾做错了?”事过百年,无衣师尹第一次问道。

一羽赐命垂眸:“羽儿不敢。”

不敢,这两个字已经说明太多了。而一羽赐命在与素还真的对话中,说出的那句有愧,也说明太多了。

这个孩子毕竟不同于撒手慈悲。

按理来说,无衣师尹不应该放任一羽赐命如此的,他应该如同修剪枝叶一般,剪去一羽赐命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让一羽赐命变得像撒手慈悲一样。他们不需要有什么其它的想法,只需要信从无衣师尹,服从无衣师尹。

然而这么多年,他终究没能动手。

他又问:“吾错了吗?”

夜色沉默。

“吾只想他留在吾身边,吾只求他永远属于无衣师尹,吾有错吗?”

一羽赐命仍然沉默。

果不其然,无衣师尹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修长的手指又一次攥紧那张薄笺:“青山忘我……”

他低低地念着,宛若跌入无尽深渊。

“他如何能忘?他怎么能忘?”

他自言自语道:“是吾错了,吾太急了,言随算什么?随意可杀,小人罢了,吾怎可以此相逼?”

沉默又一次漫上来。

那张纸渐渐燃起火焰,火舌肆虐,舔过“忘”字,掠过“青”字,一点一点爬过那四字回信,那四个刺入心底的字卷曲、焦黑、剥落,最终化作尚存温热的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眉眼在火光之中忽近忽远,忽而清晰,又忽而模糊。

“卿卿误我!”

几欲含恨的一句话,从齿缝间迸出来,惊得一羽赐命倏尔抬头,却见无衣师尹的眸在烛光中深不见底。

灰烬从指间簌簌而落,宛若一场雪。

他望着那捧灰,极轻极慢地,补上了下半句:“我负卿卿。”

灰烬散尽时,窗外已有微光。

是晨曦,还是将熄的烛火映出的错觉?无衣师尹分不清。他垂眸望着指间残留的灰痕,轻轻捻了捻,那点灰便也散了,落入案上那一小堆冷灰之中,再也分不出彼此。

一羽赐命仍立在原处,未曾离去。

“羽儿。”

“在。”

无衣师尹没有回头,声音却比方才平缓了许多:“交代下去,吾今日谢客。”

他不得不动。

素还真非为局中人,而是被人推出来的看客。

所以,这一局,素还真永远不急,他只需要在镜水别筑里等着,等着这边把牌一张一张打出去,等着这边把百年旧事一层一层剥开给他看。

无衣师尹终究输了这一局,输在无衣师尹本为局中人。

一羽赐命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师尹是要一会素还真?”

“是,在此之前,吾要先见一个人,你同言允先去镜水别筑。”

眼见无衣师尹如此安排,一羽赐命自然领命,带着言允先行离开。

支开他们,无衣师尹的目的自然只有一个——

殢无伤眼神冷冷清清,茫茫雪色似乎也比不过这种眼神的冷意:“你心怀不甘,何必寻吾?”

无衣师尹笑意浅淡,长叹出声:“无伤,我讲过,有些话,你本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这一次,你想要怎样的结果?”殢无伤才不管他这些掩饰,直白问道。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说归那样说,可无衣师尹在殢无伤面前,也从不遮掩自己的渴望,“百年之前,百年之后,吾所图,也不过一人罢了。”

殢无伤早就知道眼前不过披着人皮的恶鬼,百年之前,尚未有如此执念之时,一出手,便未曾给人丝毫退路:“吾亦曾讲过,风雪太紧,恐至凋零。”

苍茫白雪簌簌落在无衣师尹眼睫之上,又在刹那间融化,他微微垂眸:“是他招风引雪。”

殢无伤倏尔轻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衣师尹的结局:“若是如此,你注定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所以,这一遭,吾甘愿停风住雪。”

极为轻淡的一句话,却宛若滚滚惊雷,殢无伤终于有了一点兴趣,他起身,坐直了身体:“你是无衣师尹?”

“吾想,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二个无衣师尹。”无衣师尹仿佛未曾察觉到殢无伤的错愕与质疑,“此前,吾确实错了,错在太急,也太过低估他。”

“百年之间,你从未有此觉悟。”殢无伤饶有趣味地凝视着他,是什么能让无衣师尹这样的人突然转换了想法。此言刚落,殢无伤便想到了,“那名天外之人。”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伊有名姓,清香白莲素还真。”无衣师尹没有肯定,但是分明已经默认,“此人同他定有瓜葛,且来意在吾。”

“既然如此,你此时此刻,不该在此。”

无衣师尹坦然道:“随行有一剑者,名唤叶小钗。”

话语至此,殢无伤已然明了无衣师尹此行所图为何,他只觉莫名有些好笑,何曾见过无衣师尹这般模样?殢无伤没有笑出声,但那微末笑意在经久未笑过的脸上,像雪地上一痕将化未化的足迹。

“甘愿停风住雪。”他将这六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味从未尝过的酒,“你可知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有多可笑?”

无衣师尹不答。

殢无伤便继续说下去:“风雪是你,停风住雪也是你。招风引雪是他,可若无你这风雪,他招什么?引什么?”

无衣师尹眼睫上的雪化了许多,凝成细微水痕,顺着眼角轮廓滑落,沿着鼻梁的弧度,一路向下,似泪非泪。

“也许你错的,是根本就不该做那场风雪。”

这一次,无衣师尹抬起头来。

他望着殢无伤,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水。这潭水,曾经因人泛起过涟漪,可那涟漪之后,便迎来彻底的沉寂。

“也许。”他说。

只这两个字,殢无伤反而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皮相未变,但是那个恶鬼,似乎有所变化,又或者被填进了什么从未有过的东西。他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你要我一对那个剑者?”殢无伤终于问,以他们的默契,根本不必无衣师尹多说,殢无伤自然能懂无衣师尹的意思。

“是。”

“多久?”

“到我出来为止。”

殢无伤站起身,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雪,而后随手拔起身前墨剑:“师尹。”

“嗯?”

“你方才说,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二个无衣师尹。”殢无伤的声音淡淡的,“这话,从前是自傲,今夜听起来,倒像自嘲。”

墨剑既出,雪意丰盛,扑了无衣师尹满身,他站在原地,任那冷意浸透衣袍,许久未动,然后他笑了,极其轻淡的一笑:“所以,是谁将吾变成如今这样?”

殢无伤未语,答案早已写在了百年之前。无论百年之前,亦或百年之后,殢无伤能做的,永远只有遂了无衣师尹的意,开辟风雪。

皑皑尘雪一寸一寸侵入镜水别筑,将主人留下的微末生机吞噬殆尽,终末死气如同绞索一般缠绕生者,随即寒光一闪,墨剑出鞘,这一剑,意在清香白莲素还真。

无须素还真还手,亦无须素还真多说什么,叶小钗自然而然地便挡在了素还真身前,两名绝世武者,顿时战作一团。

墨剑与刀光交织,雪意与杀意并存,但都极有分寸地避开了这一片落脚的庭院。

“无伤,勿要惊扰此地生气。”

素还真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沉雪尽处,浓重的紫影踏雪迎风,这一句,恰是从这道身影口中而出。

这是素还真与无衣师尹的第二次会面,在一片死寂尘雪、刀光剑影之中。

而素还真也交出了自己的答卷:“叶小钗,不必顾我。”

那两道身影便在一方的刻意引导下,渐行渐远,雪中纠缠的两个影子,最后藏匿于雪中。

无衣师尹终于走近,他的脚步很轻,踏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是当他走近时,素还真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与初遇时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武者有武者的交流方式,而吾与你,也有自己的交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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