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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青山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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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狐夜麟觉得度修仪其实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面对自己的真情流露,度修仪的第一反应依然是逃避。

他们干耗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夜麟,你对我还不够了解。”

这句话太熟悉了。

在火狐夜麟挨那一剑时,对方也是这样说的。时隔多日,面对同样的问题,火狐夜麟心境不同,可答案却是相同的,或许,连他心中些许的怨气也是相同的:“是你从来没有给我了解你的机会。”

他如飞蛾扑火一般从月族来到了苦境,他很清楚自己选择了一条怎样的路,只是可惜,他扑的这团火实在太冷。

哪怕他和度修仪贴的很近,近到火狐夜麟似乎能隔着衣物,感受到度修仪的体温,可他依然清楚,这还不够。

因为,眼前人还是没有接纳他。哪怕这个人告诉了自己所有旧事,可火狐夜麟很清楚,他依然被隔绝在对方的世界之外,宛若隔了一层纱一般。

那样轻薄的一层,好像火狐夜麟随便就能摧毁,却终究隔在他们之间。

好在,火狐夜麟习惯了寒冷与孤独,只是,偶尔,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回应的,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我不懂。”火狐夜麟沉声道,“你分明不排斥我,可你一直拒绝我。”

火狐夜麟话中隐隐约约透露出的令度修仪一笑,虽然此言多有指责,却教他心生欢喜,因为他不必深思,不必多想,火狐夜麟说的只是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你为什么非要了解我呢?”一声叹息入耳,火狐夜麟侧目,却见度修仪探过手,第一次触碰到了火狐夜麟的脸颊,“世间人情,走得太近,知道太多,易生妄念,离得太远,知道太少,易生纠葛。唯有不远不近,不多不少,才刚刚好。”

一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言论,落于火狐夜麟耳中,却只有荒谬,他问:“什么是远?什么是近?什么是多?又什么是少?”

度修仪一时沉默,火狐夜麟便继续道:“你不知道什么是不远不近,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多不少,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理由,最后归因,也不过三字,你不愿。”

“你不愿要我靠近你,或许也不愿要枫岫主人他们靠近你,你纵容我们,却又拒绝我们。”

于是,越是靠近,越是能看清自己眼前坐了一个怎样的人,火狐夜麟将那根木棍投入火堆,强硬地攥住了度修仪贴着自己脸颊的手:“对你来说,真正不远不近,不多不少的人,是曲怀觞,对不对?”

度修仪眼睫微颤,而火狐夜麟也已然有了论断:“你说我是不一样的,我信你,可我更相信,你一定也对其他人说过这种话,我们每个人在你眼中都是不一样的,倘若如此,这种不一样又有什么意思?与一样又有什么分别?”

“夜麟,有时候,追究这些……”

“我不要听你说那些话,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倘若火狐夜麟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你要,还是不要?”

这种问题……

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呢?

度修仪只觉得眼前人傻的可爱,但他不排斥这种可爱,恰如他不排斥这个人,不排斥某种未来一样。

于是,火狐夜麟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若你愿意,我要。”

他要!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火狐夜麟也可以存在于度修仪的未来之中,说明度修仪并不排斥火狐夜麟的接近,不排斥和火狐夜麟在一起的日子。

他的身体忽然有些僵硬,却怎么都克制不住自己心中汹涌的爱欲。

月色烂漫,如水的辉光洒入山洞,火狐夜麟披着月辉,缓缓倾身。

他永远忘不掉这个夜了。

那一吻,落在了度修仪的唇角,一触即离。

度修仪既没有偏过头拒绝,也没有回应,不答应,不拒绝,这本就是他面对这些浓烈情意一贯的抉择。

然而,火狐夜麟还是感受到了不一样。

毕竟他同度修仪相处已有一段时日,毕竟他们的身体贴得那样近。

他清楚,度修仪若真没有触动,若真无意,大可在他动作之后轻淡点醒火狐夜麟的越轨。

他更能感觉到,度修仪的身体一瞬间有些僵硬,可他到底没推开火狐夜麟,或许也因为火狐夜麟没有给他推开自己的机会。

而且,度修仪终究也没有问火狐夜麟为什么。

沉默,有时候是把双刃剑,可以理解为拒绝,也可以理解为答应。

火狐夜麟不会自大到将度修仪的反应视作同意,也不会就这样当做自己被度修仪拒绝。

不抗拒,起码已然代表一个方向,一个足够好的方向。

火狐夜麟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度修仪的体温,凉薄的温度,可似乎又有一些温暖,火狐夜麟道:“记住你说的话。”

是你自己说了要的,那就别丢了。

度修仪想反驳他,想告诉这个天真的刺客,自己本非诚信之人,本非多么好的人,否则当初火狐夜麟不会受那样一剑。所以不要指望他会守着今日脱口而出的承诺,既无违诺之后果,只要他想,那就是一句空话。

但是,他的余光飘向那个似乎已经有些神游天外的刺客,这许多年来,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人……

他说:“会的,我会一直记得。”

得到他这样的话,火狐夜麟微微弯了弯唇角:“我很喜欢你的回答,所以,下一步,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度修仪也笑了:“怎么,你不听我的话,将我带到这里,竟然没有想过该怎么补偿我吗?”

火狐夜麟戳了戳火堆,闷声道:“待你伤势好转,我送你回天都。”

————

苦境公开亭附近,秦假仙和业途灵一起支了个书摊,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来哦来哦!最新出炉的江湖绝密、名人轶史!一本让你看透高人皮下,两本让你掌握武林脉搏,三本……哎哟,三本就送老秦亲笔签名啦!”

秦假仙最近很闲,但也很忙,闲在没什么大事,忙在全是得罪人的小事。

原本,他应该是要去找如来圣像的,结果谁知道,死国水灵灵地爆炸,所谓的如来圣像已然无用。

所以,他的任务只剩下了曲怀觞交给他的活儿。一个散布天下封刀秘闻,一个卖书,两件事都不好干,全奔着得罪人去了。

凡事经不得对比。

除他之外的正道人则是彻底闲下来了,正道众人从未想过,让他们提心吊胆日久的死国最后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消除一大隐患,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罗喉与佛业双身了。

然而天都最近的动作也莫名沉寂下来了,佛业双身那边,妖邪忙着找寻方法破了百灯联戒,一时之间,纷乱的江湖竟然平静了许多。

只是,令人挂念的是,归柳公子与素还真一战,双方皆不知所踪,正道好端端的发育,突然就丢了个清香白莲,和丢了脑子也没什么区别。

倘若这个时候,罗喉与佛业双身卷土重来,他们能仰仗的好像只有天下封刀和千叶传奇,不对,只剩天下封刀了。

因为此前千叶传奇的日盲族也出了大事,千叶传奇的老家被炸了,所以这段时间千叶传奇都在忙着日盲族迁徙的事。

而天下封刀最近则卷入了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大概就是主席夫人被掉了包,还有刀无极无端收留有孕女子以致后院失火的事,有人质疑刀无极当着不知道夫人被掉包吗?有人相信刀无极只是被欺瞒太深。

至于那名有孕女子,苦境人对这些事向来包容,无伤大雅。

这么一遭闹下来,苦境的正道诸人突然发现,虽然他们闲下来了,虽然现在的局势很好,好到他们现在很安宁,但也很烂,怎么能烂到所有大脑都出事的啊?

好在天下封刀这边还是很给力的,处理得非常迅速,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堂堂天下封刀主席在公开亭跪下,忏悔自己专注天下封刀及武林诸事,忽视了家人,以至如今妻死子散,还要让自己的事惊扰苦境大家,实在是内心有愧。

憔悴的刀主席几乎看不见从前意气风发傲气凛然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为武林奉献终身没想到后院失火,最后还要为了天下封刀出来顶包认罪的可怜人。

于是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正道诸人的同情。

暗中关注这一切的沧海平直接被这无耻招数气晕了。那个女人怎么就死得那样轻易?他本来还想借机给刀无极泼一泼脏水,再顺势现身江湖,结果刀无极这一跪,直接打乱了他的所有棋局。

最后,所有的谋划还反而给刀无极戴上了一顶高帽,沧海平百思不得其解,局势怎么能发展成这样?

而在他眼中没脑子的苦境正道已经全然拜倒在刀无极的大义之下了,盖因这位主席在一番忏悔之后,自认不配再任天下封刀主席,直接将主席之位交给了原副主席玉刀爵。

这谁还能挑出来刀无极的毛病?

同时在已卸任主席之位的刀无极的建议下,正道诸人找到了新的外挂大脑——枫岫主人,据说此人神机妙算,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怎么能不算一种大脑呢?

可是,随着几本书的畅销,和这位神机妙算名声一起传出门的全是风流韵事,什么归柳公子,什么神秘首辅,什么神秘斋主……

众人扒手指一算,好家伙,刀无极全是红颜知己,这位全是蓝颜知己。

苦境众人:这怎么不算一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

闲的没事干且失去外挂大脑的人索性都来看个热闹,而秦假仙就忙透了,卖书忙,卖火爆的书更忙,散播消息也忙,总之忙上加忙。

秦假仙神奇地发现,有另一拨人在和自己一起兜售那些书,两拨人一起卖,零零总总加起来,竟然直接组成了一个江湖友爱大家庭。

什么《痴情首辅俏国师》,细扒枫岫主人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什么《一起养兔那些年》将一个陌生人名拂樱斋主带到了众人眼前,不知道何方神圣出手,将其同枫岫主人之间写得格外缠绵;什么《傲娇斋主狠狠爱》,这一次换了主角,还是那个拂樱斋主,但是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变成了失踪的归柳公子,整篇故事主打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还有什么《风流公子世无双》,直接给归柳公子排了一二三四五六段感情,男女不论……

这些书,单拉一本出来可能都不会卖得有多好,偏偏现在枫岫主人入了江湖,偏偏这些书一起冒头了。

那么,爱凑热闹的苦境人多少都来尝个咸淡了。

秦假仙直接数钱数到手软,虽然他老秦早就不是很在意这些了,但是!不妨碍他数钱数得高兴。

然而,一阵哭声突然传来,好端端地坏了秦假仙的心情,他怒目圆睁,望向罪魁祸首。

只见业途灵一边哗啦啦翻着手里的书,一边矫揉造作地哭哭啼啼:“唉呀,大仔,真真素写得太——呜噗!”

业途灵那声矫揉造作的“太好了”还没拖完长腔,就被秦假仙一脚踹翻在地。那本崭新的《痴情首辅俏国师》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正好被秦假仙探手捞住。

“好你个业小灵!哭哭啼啼败坏老子财气!”秦假仙骂骂咧咧,随手翻开书页,“再说,你能看懂这写了个……”

这一翻,他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篇后记与前文完全是不一样的风格,赫然写着——

「是日雪盛,彼覆裘拥炉,观吾与无衣对弈至中宵。局未终,月上梢头,方觉其倚柱浅眠,肩头发顶皆落竹叶。恐惊其梦,未敢拂拭。无衣信手挥棋,袭其未果,反致子落平阳,胜负由此而定。今思之,彼时心绪,或已非寻常可蔽。后断情绝义,或由此日而起。」

业途灵凑过来:“我看不懂,但我感觉,画得真不错。”

那一页,确实有一张图,却是割袍断义之图。

秦假仙翻着书,第一次感叹:“这群人,心乌漆嘛黑得像煤球转世。”

业途灵憨憨地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大仔,你说谁心黑?是写书的,还是书里这些人,还是卖书的?”

秦假仙瞪着眼睛给了业途灵一个暴栗:“当然是那群写书的!卖书的是我们啊笨蛋!”

业途灵揉着自己的脑袋,突然笑了起来:“不对哦,大仔,我们只卖了三本,还有一本书……”

“这么简单的事,你以为我想不到吗?”秦假仙早就发现不对头了,他接到的书都是从曲怀觞那里流出来的,原来敲定是一本,最后变成了三本。

但是他开卖没多久,就出现了第四本书。他把这事告诉了曲怀觞,曲怀觞却让他别管。既然曲怀觞这样说,他老秦乐得不管,正好,省得多惹麻烦,他老秦最近又是秘闻又是卖书,麻烦事够多了。

“大仔。”业途灵苦着脸又问,“那咱们卖这种书,会不会半夜被苦主找上门啊?”

“怕什么!”秦假仙叉腰,一整个得意洋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管数钱!你看看这销量,观众们就爱这口带刀子的糖,越虐越买,越买越欢!”

神采飞扬的秦老板被一个肘击打断:“哇靠!业小灵,你敢打我?!”

业途灵呆呆地望向不远处:“大仔,嘿嘿,好美……好漂亮的美人……”

身为老大,竟然被小弟肘击,秦假仙刚想发飙,回头只觉香风扑面,却见来者粉衣飘飘,姣好的面容竟带有几分雌雄莫辨,似仙似幻,如此美人,就这样气势汹汹地立在摊前。

手里还拽着一对兔耳朵,那只小兔精踢着腿,挣扎着:“斋主,放开我,放过我啦!”

粉衣美人一言不发,直接将一本书拍在了两人面前,业途灵两眼放光,只感觉美人生气也是好看的。

“说!”美人一开口,竟然是低沉悦耳的男声,带着万分恼怒,“这些污人清白的破书,你们从何而来!”

秦假仙还没什么反应,业途灵先崩溃了,如遭雷击一般,手指颤抖地指着粉衣美人:“大大大大仔!他……他这么漂亮,竟然……他竟然是男人!我的心呜呜呜,碎了啦!”

“碎你个死人头!”秦假仙又一脚把业途灵踹开,绿豆眼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立马换上了招牌笑容,一边数落业小灵一边恭维来客,“哇靠!业小灵!你眼睛真不好用,这位贵客风姿俊朗,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先生啊!”

“麦跟吾讲这些!”来者并不吃他这套,一手薅着小兔精的耳朵,一手敲了敲桌子,“这两本书,谁写的?谁要你们卖的?”

秦假仙低头一看,赫然一本《一起养兔那些年》,一本《傲娇斋主狠狠爱》。

小兔精忽然开了口:“我就哉,我就哉,你就是心虚了,你果然和书上说的一样,你都有归柳阿叔了,你还和我抢枫岫阿叔!脚踩两条船啦!啊~”

惨遭弹指的小兔精两只手捂着额头,眨巴着眼睛控诉罪魁祸首:“家暴!斋主家暴啦!”

秦假仙何等精明,原本就有所猜测,听到这些话,已然明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想起了曲怀觞的交代,枫岫主人拂樱斋主可是曲怀觞交代过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果断摸出另一本书,摆在了那两本书旁边,压低声音,故意装傻:“既然贵客对那两本书不满意,不如看看这本,最新出的珍藏版,内容嘛……嘿嘿,人物更全内容更劲爆哦~”

拂樱斋主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只见封面上赫然几个男人纠缠不清,一群五颜六色的男人水灵灵地围着中间的男人。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好,但他看着那个粉色身影还有背后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绿色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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