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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青山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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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免察觉不到气氛的异常,看了一眼,就惊呼着扯了扯拂樱斋主的衣袖:“是归柳阿叔!还有枫岫阿叔!还有斋主啊呀!”

小兔子精又被弹了一下额头。

连小免都认出来了,如果说之前拂樱斋主还心存侥幸的话,那么这一刻,他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断了。

“不知——羞——耻!!!”

轰然一爆!

气劲横扫,整个书摊瞬间被炸得四散飞扬!红粉绿蓝的书页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荒诞的雪。

秦假仙和业途灵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灰头土脸地停下。

拂樱斋主粉袖一挥,卷起漫天书页,眼中杀意与羞愤交织:“秦假仙!今日你不说出幕后主使,吾就让你的摊位,从此消失!”

秦假仙趴在地上,捂着头,心里叫苦不迭,嘴上却还在硬撑:“哎哟,老秦我只是个跑腿卖书的,真正写书的、印书的、在后面推波助澜的,那都另有其人啊!”

拂樱斋主松开小免,蹲下身,望着认怂的秦假仙,问道:“是枫岫,还是归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假仙总觉得这两个名字从拂樱斋主口中吐露,带了几分熟稔,又带了莫名的意味,他还盘算着怎么从这一局脱身,就听拂樱斋主忽而轻笑一声。

笑声凭空又添几分森然,他不再看秦假仙,目光转向地上那本被气劲掀开、封面尤为精彩的《风流公子世无双》。

他并未弯腰,只是伸出手,那本书仿佛被无形丝线拉扯,倏地飞入他掌中。

书页不需要人掌控便自动哗啦啦翻了起来,速度极快,带起细微的风声。直到翻书声乍停,仿佛被什么强行按住了一般。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息。

秦假仙偷偷抬眼望去,心脏猛的一跳。

他看见拂樱斋主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翻开的一页上,脸上的寒霜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让人分不清楚那是嫉妒?还是愤恨?亦或羞耻?

能确认的是那捏着书页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四周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哈!”一声短促的、带着无尽自嘲的嗤笑,从拂樱斋主喉间溢出。

“呲啦”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拂樱斋主直接将停住的那一页,从装订处生生撕了下来。

他盯着那页纸,仿佛那一页纸便是他的仇人,直到他看够了,才想起来报复。

薄薄的纸张禁不住先天人一握,轻易化为齑粉。

紧接着,他看也不看,双手一个用力,整本书便如脆弱的枯叶一般,让他轻而易举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在秦假仙震惊的目光中,他随意一扬手,两半残书瞬间解体,破碎的书页纷纷扬扬,真正下起了一场狼藉不堪的雪。

做完这一切,拂樱斋主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秦假仙,眸中隐隐约约透露着几分赤红:“你以为你不说,吾便不知晓是谁了吗?”

业途灵捂着脑袋没敢说话,秦假仙却奇异地品味到了拂樱斋主的几分意思,看起来,这群人的纠葛远比他老秦想的还要深。

拂樱斋主一手拎起还在懵懂揉额头的小免,身影一晃,便化作随风而舞的樱瓣,倏然消失在公开亭外。

只有一句话裹挟着内力,清晰无比地传入秦假仙和业途灵的耳中:“一定是他!”

不是,你说清楚,一定是谁啊?

秦假仙和业途灵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待那粉影彻底消失,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散去。秦假仙才大口喘着气,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一溜烟儿地跑到了拂樱斋主刚刚扔书的地方。

“大、大仔?”业途灵捂着头凑过来,“人走了,书也毁了,咱、咱们是不是该收摊跑路了啊?”

“跑什么跑!快找!”秦假仙扬起声音,小小的身体异常灵活地又扑到了地上,“快!把能捡的都捡起来!”

业途灵虽不明所以,但对大仔的命令向来执行彻底。两个人撅着屁股,在一片狼藉中翻找了好一阵,才勉强将《风流公子世无双》的大部分散页收集起来。

好在拂樱斋主没有把书撕个粉碎,秦假仙喘着粗气,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形象,将那些书页按顺序整理好。然后他又急吼吼地招呼业途灵,从被掀翻的摊子下面刨出一本崭新的《风流公子世无双》作为对照。

他手指颤抖着,一页一页比对,直到翻到某一页,他忽然就停住了。

“找到了!”秦假仙猛的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兴奋,“业小灵!你知道他撕走的是哪一页吗?”

业途灵茫然摇头。

秦假仙似乎终于有些明白曲怀觞搞出这本书的用意了。

被撕的那一页是这样的:

「此夜风急,寒鸦栖枝。柳生带尘霜而归,绯樱烹茶以待,沸水三叠,茶香未散,柳生忽掷杯于案,声如裂玉:“此间非吾归处,吾将远行。”

绯樱扣其腕,截其身,问:“为何?此间数年,竟不可容身?”柳生默然拂袖:“汝非吾所愿。”绯樱又问:“那何人为你所愿?”

柳生沉默,风灌满袖,忽闻琴声萧瑟,如风呜咽,绯樱蓦然松手,侧身让步,笑音低哑:“好,好。你去。”

终是目送柳生举步,踏入晨色,薄雾深处,惊见紫衣纷扬,浓香糜烂。」

————

镜水别筑布局疏朗,并没有什么繁复机巧,草木山石皆依地势,疏疏淡淡,倒有几分出世之意。

只是这份疏淡之下,却另有一层极难察觉的巧思。某些方位植有异木,某些角落留了不应留的空阔,廊檐走向、池泉深浅,看似天然,实则处处合着某种不曾见过的阵理。

素还真负手立于红枫树下,看了半日,忽然问:“叶小钗,你伤势如何?”

叶小钗抬手按了按肋下,微微颔首。

“好得快,是吗?”素还真语气轻缓,“快得不似寻常药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叶小钗亦不问。

于是,这位素贤人先是花时间好生探寻了一番镜水别筑。他的动作不算隐蔽,或者是,他本来也没有隐藏的心思,初时便探得光明正大,探得适可而止,也不过是带着叶小钗绕着四方多走了几圈。

但这足以引起关注了,无衣师尹第一时间就得知了他的动向。

天外来客,总是备受关注。

言允心知无衣师尹对镜水别筑的禁忌,便问:“师尹可要敲打此人一番?”

“为何要敲打?”无衣师尹唇角含笑,竟然也没计较言允的逾越,目光掠过窗外疏淡的竹影,笑意渐渐淡成了一缕说不清的怅然。

“风尘误我久蹉跎,岂可空闻雁信过?”

言允一怔,未及应声,无衣师尹已收回视线,指节轻叩桌案,一声轻响,仿佛叩在无人应答的旧弦上。

他不曾再解释什么。

雁字来时,人已不在青山。而今雁信又至,他又如何能只作寻常过客,听而不闻。

“羽儿快回来了吧?”

言允垂首答:“是,约莫明日便到。”

无衣师尹不再言语。

第二天,一名年轻人踏着黄昏暮色来到了镜水别筑,这位年轻人见到素还真的第一句话,便是传达无衣师尹的口信:“雁过衡阳无寄处,青山未答又如何?”

在素还真默然审视的目光中,年轻人微微扬起一抹笑意,语气意外温和:“吾名一羽赐命,曾奉师尹令,于镜水别筑侍奉度先生。”

“度修仪,度先生。”他刻意强调着,可惜,素还真气定神闲,不露丝毫破绽。

他同无衣师尹这一局,虑者先败,急者便为下乘。而素还真,还有大把的时间。

故而素还真只道:“那么如今呢?”

一羽赐命有些错愕,没想到眼前人完全不跟着自己的节奏走。不过他终究不同于撒手慈悲,不会那样冲动。尤其是,他还带着师尹的任务。

“百年之前,为救徒儿,先生兀然出剑,师尹由此重伤。”一羽赐命倏尔提起旧事,素还真未曾参与过的旧事,澄澈的眸凝视着素还真,“那一次,吾有愧。”

说完这句话,一羽赐命便不再开口。

他在等,等着素还真开口,等着素还真发问,问他为何有愧,问那一剑的始末,也问先生问师尹。

他来之前,师尹并未授意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只淡淡道:“他想知道什么,你便答什么。”

面对过往,无衣师尹从来坦然,是对是错,总之无衣师尹都做过了,做过了,便不该回头。

至于对如何?错如何?总归之后多做少做的区别,错了,就多做事,弥补即可。

可素还真什么都不问。

他只是静静看着一羽赐命,目光宛如潺潺春水,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体谅,仿佛在等一个孩子把话说完。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难招架。

一羽赐命忽然明白了,为何师尹不亲自来,眼前人极其粘手。

可师尹只教过他有问必答,没有教过他对方不问,他该如何?比起撒手慈悲的鲁莽冲动,一羽赐命终究少了那一分意气,所以,他也只是沉默。

素还真便笑了,调侃道:“莫非小友来此,只为做一人像?”

一羽赐命深深地望了素还真一眼:“贵客,在四魌界,无人能够欺瞒师尹。”

“但素某从未有心欺瞒。”素还真音色清朗,是和无衣师尹不一样的感觉,“许多事,只看有心无心。”

连面都不敢多露,谈何有心呢?

可惜,这层深意,一羽赐命读不懂,所以,他只能带着未竟之意离去。

彼时,暮色已沉,天星渐亮,慈光之塔的夜,来了。

素还真仍立在原处,手指无意识拂过红枫的枯叶,叶小钗静立一旁,默默陪着他。

“叶小钗。”素还真忽然开口,语气比白日更轻,“你觉不觉得,那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说给我听的。”

叶小钗抬眸。

“他说‘那一次,吾有愧’。”素还真将那句话在唇齿间滚了一遍,低低一笑,“素某从未看过这样的戏,戏台搭了这样久,角儿们竟然一个都未上台。”

夜风穿过廊庑,枫叶沙沙作响。素还真望着那疏疏淡淡的庭院,终是长叹出声。

流光晚榭烛火通明,一羽赐命垂首立于书案前,将今日镜水别筑的对话如实复述了一遍,而后,沉默不言。

无衣师尹仍在批阅文书,身影寥落,直到轻风吹倒烛火,幽微的光一跳,无衣师尹才搁下笔。

“他什么都没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羽赐命低低应了声“是”。

无衣师尹没再说话,他微微侧过脸,去看窗外那丛疏疏淡淡的竹影。白日里他看的也是这丛竹,那时他说“风尘误我久蹉跎”,言允不解其意。那孩子还是太小了,不知昔日风波。

此刻夜色覆上来,竹影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仍然望着那个方向。

一样的话传入一羽赐命耳中。

“风尘误我久蹉跎,岂可空闻雁信过?”

一羽赐命心头微微有些酸涩,师尹什么都知道,知道素还真不会问,知道这一局自己已落下风,知道自己传出去的口信,到不了青山之处。

可他还是要送。

一羽赐命终究是无衣师尹带出来的孩子,他轻声道:“青山何忍?”

“下去吧。”无衣师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羽赐命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听见身后极轻的呼唤。

“羽儿。”

他蓦然回身。

无衣师尹仍坐在原处,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望着那丛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他走的那日,也是这样夜色。”

一羽赐命不敢接话。

“吾望了很久,期待很久。”无衣师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没有回头。”

次日,素还真自言允手中接过了一封信。

信笺薄如蝉翼,只一句话,字迹清隽,收锋处却有几不可察的颤抖:“青山未语,是青山负我,或我负青山?”

素还真折了信笺,侧目望向叶小钗,含着些许真切笑意:“叶小钗,看来再过不久,我们就可以回苦境了。”

言允为无衣师尹送回一封信,来自素还真的回信。

信上赫然四字:“青山忘我。”

紫衣身影忽而一个踉跄,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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