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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明朝俱是看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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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葬山依然下着瓢泼大雨,神子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大地上,久久不散。

禁锢的结界仍然尽职尽责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魖族的哀嚎。

茫茫大雨中,一席白衣身影徐徐落地,曲怀觞来赴一场约,一场早该定下的约见。

他执伞向前,却见枫岫主人早已等候在此,原本的守护者天狼星却不见踪影。

浓重的紫衣几乎淹没在雨中,然而,随着曲怀觞的走近,几不可闻的轻叹却宛若惊雷:“吾悔矣。”

聪明人无需多言,简单三字,已然足够曲怀觞明悟了。但他没说什么,这个时候,本也不必他多说什么,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当事人必然另有一番体会。

而对枫岫主人这种人来说,这三个字,同样也意味着,言未尽,意尚远。

果不其然,在曲怀觞的沉默中,枫岫主人紧跟着又道一句:“吾似乎走了一步错棋。”

“棋对棋错,早非你我可评判了。”曲怀觞淡声回道。

枫岫主人苦笑:“可惜这个道理,直到今日,吾方参透。”

曲怀觞无声握紧伞柄,他原本有许多疑问,一直以来,他都有许多疑问,到了今日,他终究不得不问了:“吾一直想问,于枫岫主人而言,昔日度修仪,今日归柳公子,究竟算什么?”

风萧瑟,雨淋漓,紫衣于风中飞舞,而那道身影如同曾经许多次一样,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是友?”

“或许非友。”

“是敌?”

“绝无可能!”

“那是什么?”

滂沱大雨给了自欺欺人者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完美的遮蔽。

究竟该如何形容这段关系呢?

最初,是在慈光之塔,年少轻狂的楔子与无衣捡到了重伤的度修仪。无衣太过正经,课业繁忙,楔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照料着重伤的人。

那个时候,楔子是好笑的,他第一次看到想要攻击别人,结果半路自己熄火的人。

可是后来时间久了,大概是这个人迟迟未醒,大概是这个人长得确实有些好看,他就忍不住想,这个人为什么会受那样重的伤?这个人为什么会造成那样的地脉波动?

楔子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无衣下学归来,倚着门框,不轻不重地提醒着他:“你对他,关注过甚。”

不然按楔子的性格,不会将光阴浪费在病榻之侧。

这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可是楔子说不准,他知道无衣是好意提醒,但他望着昏睡中的人,妄图狡辩:“天外来客,搅弄风云,莫非你未生关切?”

无衣神色浅淡:“不值。”

简短二字,似乎已然为室内之人下了一生的判决,无衣未再多言,只默默离去。

他终究没能劝动楔子。

楔子大概明白无衣的意思,可或许他终归太过好奇,更或许,他同这个人有些缘分,镜水别筑来往者不知凡几,终究让他守到了。

是楔子守到了度修仪于此世的第一次睁眼。

只一眼,竟然让楔子有些手足无措。

紧跟而来的便是越发浓重的好奇。

为什么明明是这个人受伤,这个人失忆,却敢苍白着脸对自己说“别怕?”

可这点好奇心到底还是被一斩而断——眼前人失忆了。

那一日,在度修仪一片茫然的眼神中,楔子几乎按捺不住心口汹涌而出的未知情绪,他就坐在床榻一侧,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无妨,你只消记住,吾名楔子,至于其它,慢慢来。”

面对突如其来的接触,眼前人明显有些惊愕,但是随着楔子的话语,他逐渐放松了警惕,缓缓流露出一抹笑意:“好。”

直到今时今日,将过往嚼碎了,再三品味,枫岫主人居然也能冷静地在脑海中下了结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楔子不知道。

和度修仪在一起的时光是相当称心的,失忆的人宛若一张白纸,从那双眸中能窥到的只有纯粹,完满的、几乎不容慈光之塔所容忍的纯粹。

所以即鹿很喜欢和度修仪在一起,楔子倒也有几分兴趣,唯独无衣总是再三避让。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无衣竟然也出现在了度修仪身边。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楔子尾音扬起:“不值?”

无衣瞥了楔子一眼,那个时候的无衣还没有后来的养气功夫,只是强装淡定:“那又如何?”

值或不值,那又如何?谁可评说?谁可置喙?

可他到底来晚了,度修仪总是更亲近楔子,然后是即鹿,然后才是无衣。

所以,楔子很是得意,自诩比无衣讨人欢喜。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必去想其他的,那个时候,楔子以为这样的时光当是永远的。

然而,当师尊将沾血的断簪塞入楔子手中的时候,当未来的图景在他眼中一一展现,鲜红的血在他们所有人的人生中划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师尊问:“你担得起吗?”

摆在他眼前的,是慈光之塔的未来,是整个四魌界的未来,以及与这未来息息相关的度修仪。

师尊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怜悯,或许也是其它意味,他说:“吾错过一次,楔子,吾不希望你错第二次。”

何为对错?

信守天命是对?还是奋起反抗为对?

彼时的楔子看不透那怜悯,他只知道,师尊没有给他答案,那一日起,既无衣之后,楔子也失去了自己的师尊。

他有些疲累地去了镜水别筑。

枫岫主人清楚地记得那一日,他带着些许倦意去了镜水别筑,竹叶将那日的阳光切得细碎,密密麻麻的影子仿佛化作一道无形的网,将度修仪笼罩其中。

度修仪在对着棋谱下棋,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尽管在这个镜水别筑,他的对手只有楔子、无衣和即鹿。

楔子几乎记不得自己看了有多久,可他清楚地记得,度修仪问:“怯步不前,是因身涉红尘吗?”

简单一问,却令楔子几乎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处,忘却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疾步上前,又强逼自己驻足在几步开外:“此言何意?”

度修仪抬起头,他第一次看到度修仪露出那样的笑意,是笃定,亦是看穿一切,仿佛世间所有在度修仪眼前皆无所遁形。然后,楔子听度修仪道:“吾不通命理,未知前尘,但吾知晓,此界理应不存。”

度修仪的嗓音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清澈,飘入楔子耳中却沉重异常:“尔等生于斯,长于斯,故自陷囚笼,看不清大厦将倾。当然,这不怪你们,未见青天之浩荡,岂知所见之光,不过树影斑驳,罅隙之恩。”

说完,他便安静地将手中棋子归入棋奁。玉质的棋子相触,发出清泠的脆响,敲入楔子的心底,那一瞬间,仿佛融入了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的那样快,让他分不清自己是恐慌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因素,于是,他只能怔愣地站在原地。师尊塞入他手中的那支断簪,此刻在袖中变得滚烫,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他张了张嘴,千头万绪涌到喉间,却吐不出一个字。他该问什么?问“你究竟是谁?”还是问“你何以知晓?”

可答案似乎早已存在于他的心中。

最后,楔子问出来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的问题:“吾该如何?”

度修仪反问:“你能如何?”

分明是失忆之人,给楔子的感觉却是对方什么都知道,这种感觉实在有些糟糕,但又令楔子的心疯狂跳动。

直到最后,楔子只能道:“今日所言,切莫告知他人,包括无衣。”否则,他保不住度修仪。

度修仪微微偏头,有些疑惑:“莫非你以为,吾会同任何人谈起这些事吗?”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楔子近乎狼狈地逃离了那一日的镜水别筑,他清楚度修仪话中未知,明了那些话在这个四魌界有多么大逆不道,更看到了未知的图景,倘若是今日之前的楔子,必要扒开一切,刨根问底,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日?

但若非今日,恐怕他也听不到这些话。

断簪之上血痕未断,融合了前后两任神司的血,那一段时日,一贯浪荡度日的楔子待在神司的府邸内,足不出户。

他反复测算着,推演着,妄图追寻另一个答案,可无论他如何测算,如何推演,永远都绕不开那个起点,那个荒谬的起点。

楔子油然而生一种怒意,四魌界,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为何一界未来,竟要系于一个前尘断绝之人身上?四魌界,慈光之塔,他们这些人一身所学究竟用在了何处?

等他再现身于众人眼前,便几乎不敢再见度修仪,更是将本该昭示四界的预言悄悄按下。

恰逢无衣登位师尹日久,手段愈发凌厉,令楔子无所适从,令楔子更是迷惑,他似乎看清了未来,看清了前路,又好似看不清。

于是,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在逃离之前,他辞别无衣师尹,然后下意识来到了镜水别筑,却在门前止步,只看到清冷月色下,度修仪仰头望月,仿佛真的有一刻,这个人似乎要消散在月辉之中一般。

楔子扣紧门扉,到底选择了惊扰这份宁静,他来到了度修仪身边,同对方并肩而立。

和所有缠绵悱恻的话本不一样,他们的告别原本只有楔子的一句话:“我要离开了。”

度修仪也没有进行他想象中的质问,楔子恍然惊觉,那双眸实在太过澄澈,好像能倒映出被他藏入心底的所有惊慌与恐惧。

可楔子还是有些不甘,便自言自语道:“此行目的未明,但若不去,吾心难安。”

“果真目的未明吗?”度修仪轻声问道,“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似乎有了其它决意。”

面对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疑问,楔子几乎想要将自己经历的一切、看到的一切全盘托出,直到此时,方知师尊那句质问有多沉重。

你担得起吗?

楔子原本以为,自己担得起的。

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以为的,如此轻狂,如此天真,以为自己担得起一切。

所以最后也只有隐瞒,只道:“如你所言,吾能做的,或许只有离开,跳脱慈光之外,或许才能真正找到吾想要的答案。”

度修仪的目光忽而变得有些奇怪,彼时的楔子没读懂,没敢看懂,后来的枫岫主人仔细回想那一晚,才读懂,那个目光,读作怜悯,才读懂,当日师尊眼中,亦是同样的怜悯。

他早就知道楔子一行注定毫无所获,他早就知道楔子离去不过是仓促之中的逃离。

师尊或许也早就知道楔子逃不过,昔日之错在师门之内竟还要上演第二次。

没有一个人劝阻楔子,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劝阻楔子。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一个早就有所决断的人。

度修仪是那样的聪慧,那样的体贴,为自己的朋友留了几分颜面:“我该祝你一路顺风。”

楔子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居慈光日久……”是否要同我一起离开?我会保护你的……

后半句到底被他淹没在唇齿之间,何必?何故?何敢?

度修仪侧身回望楔子,楔子实在很爱那双眼睛,又有些不敢见那双眼睛。

于是,那一夜,他还是逾矩了。

他蒙住了如镜一般的眸,在他意料之中,哪怕如此,也未见度修仪有半分慌乱。他心中喟叹着,面上却只能道别:“此去归期未定,你会记得吾吗?”

度修仪微微偏头,将触手温润的珠子塞入了楔子手中,与此同时,飘入楔子耳中的是度修仪疑惑的话语:“既非一去不回,为何会忘?”

楔子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受,只感觉掌心似乎很痒,对方无意间的眨眼,令那痒意仿佛顺着血脉,一路蜿蜒至心口最深处,烙下了一个让他永远也忘不掉的印记。

彼时懵懂,多年以后,才明白,那种感觉写作“眷恋”。

他有些慌乱地松开了手,正对上那双染上些许不解的眼眸。

那双眼睛的主人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薄怒也无,仿佛楔子任何逾矩的行为,都能被这双眼睛平静地包容、接纳。

这种包容却让楔子心底生出更多无端的惶惑与狼狈。

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楔子潦草半生,竟然能够碰见这样的人?

他几乎是仓促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掌心那颗温润的珠子,几近恳求道:“送吾一程,如何?”

提出送人的是他,可就在度修仪颔首,有所动作的时候,制止这一切的也是他,他连连后退好几步,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度修仪。

他不知道心中澎湃的情绪究竟算什么,是愧疚,或是怜惜,还是其它?他只是注视着眼前人,好像要将人牢牢记在心底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仿佛突然回到了从前,变成了那个轻狂不羁的楔子,大笑离去。

“暂将身寄流云外,便说心同世间尘。此去飘萍非定所,明朝俱是看花人。”

“好友,明朝再见。”

可他分明清楚,第二天,度修仪见不到楔子的。

而他也不清楚,就在第二天,无衣师尹上门,问了度修仪一句话:“楔子去往何方?”

度修仪知晓这对好友之间终生裂痕,可他无心为二人填补,也没有这种权利为二人填补,亦如当初无心涉足:“不知。”

无衣师尹深深地望了度修仪一眼,此后经年,再未提过、问过楔子行踪,仿佛从未相识。

那个时候,似乎也应当有一场雨的,洗刷过往一切的雨。

隔着数百年光阴,曲怀觞的笑刺穿了一切伪装,他笑着问枫岫主人:“非友非敌,何故多情?”

楔子是一个很洒脱的人,有些事,既然想不透,那就不想,他便只行心之所向之事。

所以,他写了那本禁书。

所以,哪怕此前度修仪从未托付,他依然四处寻访,试图寻得让度修仪找回记忆之法,后来,则是为其寻找遗落之魂。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好奇,他好奇这个人的过往,恰如他好奇他自己、度修仪、四魌界的未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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