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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明朝俱是看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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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敲在他身上的雨珠彻底浇灭了他曾经所有的好奇,以至于面对曲怀觞的些微质问,他竟然只能有些茫然地回道:“吾不知。”

恰如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度修仪会对无衣师尹起了怜悯之心。

恰如他不知道,为何在无衣师尹决定推度修仪入局后,便不顾之前的犹疑,毅然决然联系了度修仪。

曲怀觞忽然觉得自己眼前这个人很可悲,谁敢相信呢,近日名声大噪的枫岫主人竟然会有这样的时候?

或许世事总是这般无常,偏教这些人困于情爱,不得解脱。

曲怀觞弃了伞,和枫岫主人一同淋在苍茫雨幕中,他上前一步,飘渺的话语几乎断于风雨之中:“你果真不知吗?苦境岁月蹉跎,你与他一起十年、百年,你果真不知吗?”

“我该知道什么?”枫岫主人忽而回过头,曲怀觞方见这位好友一向剔透的眸中竟然隐隐约约烧着怒火。

“我该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有更好的那条路。”

“我该知道,我逃了,就要认,会有第二个人顶替我的位置。”

“我该知道,自那一日起,于楔子而言,便没有第二个选择。”

蓦然一声苦笑溢出:“因果轮回,吾接了因,便应受其果。”

“你甘愿吗?”

曲怀觞问了一个问题,当初度修仪托霈云霓问了曲怀觞这样一个问题,如今,曲怀觞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枫岫主人。

按照枫岫主人现在的性格,他应该这样回应曲怀觞:甘愿如何,不甘愿又如何,如今事态将定,早非一句不甘便能扭转乾坤。

恰如当初的曲怀觞。

可是枫岫主人难免又会想到曾经,他们原也不至于沦落至那般境地的。

楔子一封又一封的书信寄回慈光之塔,他将沿路所见、所闻一一告知,那些年,他看到很多,却又看不穿更多。

所以,他不知道写了多少东西,想要问问慈光之塔之中,那个唯一有可能给他答案的人。

然而,无一回信。

他从未得到任何回应。

楔子很难不会想到那双眼睛,太过轻淡、太过疏离,仿佛楔子自始至终也不过过眼云烟。

何必?何故?何敢?

一切汹涌到底都偃旗息鼓。

直到那一日,因灵珠躁动,为探明残魂真相,楔子夜入凯旋侯家中,却被凯旋侯堵了个正着。

交手之间,楔子险些难敌凯旋侯,危机之刻,那枚碧色的珠子于扇坠上发出莹莹光芒,一击即退凯旋侯。

楔子甫知,度修仪到底给了自己怎样的东西。

而他,也成功获得了此行答案——那一道光,令凯旋侯彻底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一般地打量着楔子,最后也不过一句:“你休想带他离开!”

凯旋侯心乱了,所以,给了楔子一个异常明确的答案,原本,楔子尚且不能笃定,可凯旋侯的表现宛若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应该强硬些,将人带走的。

但他偏偏带不走,凯旋侯严防死守,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棘手。

在楔子束手无策之际,一时难以自控,功力外泄,手中反复摩挲的那枚灵珠竟然徐徐转动起来,然后,经久未见的面容出现在了楔子面前。

彼时方才知晓度修仪究竟塞给了他怎样的东西。

度修仪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楔子打眼望着,对方就在他面前,静静地躺在躺椅上,眼睛半睁半阖,看上去就好像要睡过去一般。

明明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他很想问,问对方为何不回书信,他写了那么多,哪怕只回一封呢?

可他到底问不出口,好像问出来,就显得楔子多么软弱一般,连这样的事都要计较。不问,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他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很难得的,这一次,是度修仪开了口:“你今日涉险?”

楔子抿唇:“你缘何知晓?”

度修仪没有解释,反而睁开了眼睛,正对上楔子的眸,让楔子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关切:“出行不易,你当留意的。”

“你担心我?”楔子心底的那点情绪被这一句话轻易抚平。

度修仪低低地应了一声,或许是他太过配合,也或许是楔子终于冷静了下来,所以,原本怎么都问不出来的话,到底还是脱口而出:“那你为何不回我书信?”

在楔子有些质问的话语中,度修仪微愣,旋即,面色逐渐凝重:“我从未收过你任何书信。”

枫岫主人的话音散在雨里,多年后再看往日,许多细节他竟然记得那样清晰,他还记得度修仪当时的神色变化,从怔愣到凝重,再到一丝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如今再看,枫岫主人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悲,雨水冲刷着枫岫主人素来从容的面孔,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近乎天真的伤口。

“书信……”曲怀觞重复着这个关键词,忽然了悟,“是被拦截了,是无衣师尹。”

不是疑问,是陈述。

在四魌界那复杂的棋局里,这是最合理的落子。

连曲怀觞这个未知全貌的让都能看出来,遑论度修仪与楔子二人。

枫岫主人面色有些苍白,道:“吾选择离开那一日,便已落下乘。”

所以,当楔子看到度修仪的神色变化时,就已明了,如同度修仪给予楔子超出常人的优容一般,在楔子离去后,同样的优容落在了无衣师尹身上。

而无衣师尹也借着职位之便,借着这优容,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的联系。

肺腑之间隐约烧出一团火,隔着千里日月,自慈光之塔烧至楔子心中,让他不甘心地道明自己上一封书信所言,问出了下一句:“你欲如何?”

既知书信被截,既知残魂归处,又能做出什么选择?

一缕愁思爬上度修仪眉间,分明此前数年,度修仪都未曾露出如此愁容,楔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度修仪,偏偏那一日让楔子看了个透彻。

楔子的神智冷静了下来,那些汹涌的情绪,那团火宛若被泼了一盆凉水,让他顶着一阵寒凉道:“犹豫,是为不忍,吾知晓你的抉择了。”

然后,他无师自通,单方面断了那一次的联系。

此后,他明知该如何联系度修仪,却再也不曾联系度修仪,恰如他同样断了送回慈光之塔的书信一般。

他很清楚,他在生气,他迁怒了一个无辜者,可他难以自控,或许,在他的潜意识中,他不希望度修仪犹豫。

直到闻说慈光之塔政变,熟悉的名字尽付刀下,楔子喝了许多酒,酒意朦胧之际,他忽生意气,于纸上落下数句机要。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紧跟着,他趁着酒意未尽,不顾一切,连夜赶回慈光之塔,终是追上了未曾轮回的亡魂,送了熟悉的人一程。

他走得太早,回得太迟。

在楔子强行显现的术法阵中,曾经苦着脸追在楔子身后喊师兄的人颈上血色未断,面对这个逃离的师兄,师弟遥遥行礼;曾经对楔子恨铁不成钢的师长唯有长叹……

那一夜的术法光芒,映照着无数苍白的面孔,令楔子不敢去看,却又不得不看,不得不去记住那些脸。

他们不曾责怪,只是沉默地行礼,沉默地消散,只是最后的目光却深深烙在楔子几乎碎裂的道心上。

那一夜,楔子才真正明白师尊那句“你担得起吗”背后,是何等的重量。

他担不起。

枫岫主人叹声:“那一夜,也有这样的雨。”

其实慈光之塔的雨并不多见,这是一个长久沐浴在炽热的光下的国度,从前,连黑夜都未曾有过,雨雪也颇为罕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了夜晚,也有了变本加厉的风雨。

那一夜的楔子正如此时的枫岫主人一般,不一样的是,后来,一柄伞为他遮去了作乱的风雨。

度修仪一席白衣,持伞破开风雨,来到了枫岫主人身边,度修仪道:“你不该回来。”

枫岫主人侧目望他,没说什么,目光之中却多了几分打量。

度修仪的目光久久望着消散的魂影方向,强硬地将伞送到了枫岫主人手中:“走吧。”

“无衣师尹要你来的。”

“我回来的太迟了,是吗?”

那道身影几乎要被风雨湮没,分明那个人一言未发,可枫岫主人还是听到了答案——是。

世事无情,残酷的却是面对这样的世道,面对这样的变化,对于楔子而言,他能做出来最好的选择竟然只有离开。

于是,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场风雨,他撑着度修仪送来的那把伞,顶着漫天乱吹的风和不听话钻进伞下的雨珠,又一次离开了自己的故乡。

自此,天下太平。

“无衣师尹独揽大权,慈光之塔安稳许多,四魌界似乎也太平许多。”枫岫主人的声音有些飘渺,仿佛要融入风雨之中。

对此,曲怀觞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暗流涌动。”

枫岫主人便笑了,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所以,后来,即鹿未婚先孕。”

看似一杆子打不着的因果,到底是被荒唐世道连在了一起。彼时,楔子正在杀戮碎岛取材。

无衣师尹遣度修仪赴杀戮碎岛洽谈婚事,却遭雅狄王拒绝,期间又牵扯到碎岛王树、度修仪当众挟持长老、度修仪身受重伤等等诸般事宜,全让楔子听了个明白。

那个时候,他同度修仪已经许久没有联系,可是,当他听到这些消息,他依然心生欢喜,心生恐慌。

随后,观星台传来消息,意图召回楔子,楔子拒绝了,可观星台发生的一切依然被同步放给了楔子看。

楔子心中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陌生而又熟悉,教他心生酸涩,却又不敢去想,究竟是为什么?

观星台欲同楔子交易,筹码是度修仪,楔子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按照他们所言将度修仪带至观星台,而报酬则是慈光之塔。

世人荒诞,总以为一个人执念至深,便会不择手段,恰如无衣师尹。

她们以为她们足够了解楔子,以为看出了楔子暗藏的不满,就可以凭借这样的手段同样拿捏住楔子,却没想到楔子回复她们的同样只有四个字:“绝无可能!”

熟悉的四个字令曲怀觞不由得笑了出来,此番交谈至此,他已窥得枫岫主人大半心思:“这一次,又是为何?”

这一次,枫岫主人却是相当坦然:“吾绝不会像师尹那般,置他性命安危于不顾,来换取利益。”

曲怀觞又问:“所以,是是非非,在你心中,不是早就有所抉择,有了答案吗?”

滂沱大雨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片刻凝滞。

枫岫主人紫衣浸透,那双总是淡然的眸中,此刻竟露出一丝孩童般茫然的神色。他望着曲怀觞,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是的,答案。

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在他拒绝观星台的那一刻,一切抉择便指向了一个答案。

楔子、枫岫主人舍不得,而这个舍不得最终指向的,是喜欢,是爱。

他早已生情,却故作伪装,自欺欺人。

他不愿承认,不敢承认,那些被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一旦被剖白于天光之下,究竟会酿成怎样的苦果?

于是,到了这一刻,他总算可以回答之前被他略过的问题,长久以来压抑着的、逃避着的不甘终于一股脑涌了出来:“吾不甘。”

“若非吾最开始错走那一步,无衣师尹岂能接近他,险些将他带上错路?”

“但你又害怕。”曲怀觞实在太懂那种感觉,他上前一步,这一刻,他同枫岫主人感同身受,“你怕此情可致万劫不复,怕此情非但不能救自己,还会将他拖入苦海。”

“恰如你同月灵犀。”

简短一句,便能惊起伏龙先生无尽怅惘,他难免会想到自己同月灵犀的过往,又难免会想到月灵犀退隐之后的事。

伏龙先生曲怀觞一生只勇敢了那一次,此后,便再也无法走出那个囚笼。

他沉默片刻,可他终究不是从前的曲怀觞了:“你若无心,便不会有苦境百年光阴。”

“吾从未想过,来苦境之后,还能遇到他,甚至,吾盼望着,永远不要遇到他。”

这样,过往的一切仿佛就能连带着所有的不甘、楔子隐瞒的种种化为乌有,仿佛度修仪就再也不必同慈光之塔、同四魌界有任何牵连。

然而,那一年秋日重逢,让枫岫主人所有隐秘的期望落了空。

“你猜,那一刻,吾在想什么?”

曲怀觞难得的有些卡壳,他猜不到,任他再怎样聪慧过人,居然也猜不到眼前人彼时彼刻究竟在想什么。

枫岫主人笑了出来,这种笑,同他过往都有些不一样:“吾在想,这一次,吾该同他好好遇见,好好相识,没有四魌界,没有慈光之塔,同样,没有无衣师尹,也没有逃避的楔子。”

于是,一朝得偿所愿,百年光阴,枫岫主人应当是归柳公子心中最重视、最特殊的人。

可是,世事无常。枫岫主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曲怀觞身上,充满着审视的意味,宛如曾经他考量很久,才终于确定要让曲怀觞留在归柳公子身边,宛如他曾经同曲怀觞密谈,理直气壮地要求曲怀觞帮助度修仪走出过往阴霾的时候一样。

曲怀觞苦笑:“吾之前就想说,吾讨厌你这样的眼神。”好像他曲怀觞多么能承担责任一样,好像只有曲怀觞能做那个救世主一样。

“毕竟,吾同样身在局中,所以,只能期冀局外人。”枫岫主人这半生,赢在看得透彻,输在看得太过透彻,所以教他进不得,退不甘,才在漩涡之中挣扎难逃。

“那么如今呢?”曲怀觞问,“如今你又在想什么?”

枫岫主人不语,他不甘心,他后悔,所以,如今他在想什么,之后他要怎样做?

枫岫主人隐隐约约看清了,却难免还是有些畏惧,逃避太久的人,如何能够一瞬之间便走脱那束缚已久的囚牢?

曲怀觞缓缓俯身,捡起了那把伞,一把伞,不足以为两个人遮风挡雨,先天人有意折磨自己的时候,风雨也是利器,将两个人的衣物浇了个透。哪怕此刻撑了伞,依然有风雨摧残着此身残躯。

“吾很喜欢你的诗。”曲怀觞轻声念道,“此去飘萍非定所,明朝俱是看花人。”

“曲有尽,月已落,可你还守着那朵花。”

恍若回到许多年以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伞被塞入了枫岫主人手中,只留下曲怀觞的话:“一切还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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