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岫主人做了很长的一段梦。
他好像回到了那一日的天葬山,拂樱斋主一身怒火,有些眼色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对方。
可枫岫主人有时候不爱做很有眼色的人,死国之事事发突然,拂樱斋主却能如此迅速地赶到,足以可见拂樱斋主应当早对死国有所关注。
那么,是什么能让拂樱斋主如此关注死国?
所以,他直接大胆开问:“好友怒火滔天,是因奸计败露?”
虽是疑问,语气却是分外笃定。
拂樱斋主只有一个反应:“与你何干?”
“哦,与我无关,那与谁有关呢?”枫岫主人这时候也顾不上方才的伤感了,他刻意拉长了腔调,语气不知不觉地带了几分意味深长,“他同死国为敌,你却与死国结盟,好友,这一步,你走错了。”
大抵是身在局外,所以枫岫主人总是自诩最清醒的那个人,他清楚地看到了无衣师尹对度修仪的“爱”,看到了拂樱斋主对度修仪的“爱”。
这种“爱”,夹杂着占有与欲望,带着毁灭,不止伤害他人伤害度修仪,更伤害自己。
枫岫主人并不乐见这样的“爱”,“爱”不应当为心慕之人制造坎坷,倘若所谓的“爱”只会让对方痛苦,甚至令自己沉于泥淖,那又怎么能称之为“爱”呢?
他不乐见度修仪沉湎于这样卑劣的“爱”,度修仪理应拥有更好的,一段能让度修仪不受桎梏、不受伤害的“爱”。
所以他严防死守,试图阻隔无衣师尹这些人的靠近,可是,在天葬山,在这个雨天,拂樱斋主告诉他,根本不需要他怎样防着,因为度修仪本就留了一道缺口,一道放纵他人伤害自己的缺口。
枫岫主人的心脏跳动得快极了,似乎跟上了雨点的节奏,“砰砰”地敲着他冰冷的胸膛。
他想去问度修仪,想问度修仪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为什么总是要留给这些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他又察觉到自己大概不该有这样的心绪,按理来说,既然度修仪自己有所选择,那么,枫岫主人作为好友,不应该干涉的,他可以放手的。
然而,躁动的心跳时刻提醒着他一件事——他似乎不太愿意放手。
拂樱斋主似乎看出了枫岫主人的窘迫,冷笑一声,质问枫岫主人:“那你走对了吗?”
那你走对了呢?
枫岫主人,你走对了吗?
一声质问如雷贯耳,震得枫岫主人几乎淹没在那场大雨之中。
他几乎都要忘了,他同拂樱斋主是为了什么而动手的,似乎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之间,就这样动了手。
直到最后两败俱伤,拂樱斋主抹去唇上鲜血,略带讥诮地问道:“楔子,你以什么立场阻拦我?”
枫岫主人不语,拂樱斋主也不再多言,只撂下一句“你拦不了我”便转身离去。
立场、立场……
这两个字在枫岫主人脑海之中反复回荡,兜兜转转数甲子,枫岫主人是何立场?
所有画面犹如泡影,触之即碎,紧接而来的却是当初,枫岫主人不愿回忆的当初。
他出走数年,归来只见度修仪站在无衣师尹的身边。
彼时,楔子脑海之中浮现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应该。
那个时候的楔子尚且还能维持理智,只试着引导度修仪回归正途,别跟着无衣师尹走偏了。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楔子自己的心也偏了?
从梦中惊醒的枫岫主人也没有想透这一点,还没等他好好去想这件事,就先迎来了一个客人——天下封刀的主席刀无极。
这位主席坚决不愿如天都要求的那般,用自己的大儿子去换小儿子,由此开始,整个天下封刀就乱了套了。
先是夫人意外身亡,后是儿子大闹灵堂,再到江湖出现了纷纷扬扬的传闻,讲的全是刀无极同那位疑似小姨子的冒牌夫人的风流韵事,最后,给这位主席致命一击的是,天都将他的两个儿子送到了寒光一舍。
出乎意料的路数给了刀无极一个措手不及,让他难以猜测天都此举究竟是何深意。
但是好在是两个孩子好好回来了,回到了刀无极的势力范围内。
所以,在玉刀爵等人的劝导下,刀无极到底还是退让了一步,选择上门讨要自己的两个儿子。
按往常来说,以枫岫主人惫懒的性格,他理应将刀无形和刀无心扔给刀无极这个亲爹的。
然而,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度修仪的话。
纵使不愿担下这对麻烦,但是度修仪将这对兄弟送至寒光一舍,是否便说明了度修仪对自己的信任?
莫非还要辜负度修仪的一番信任?
几乎不需要多想,枫岫主人便做出了抉择:“主席拳拳爱子之心,枫岫实在钦佩。然少年意气难得,既已放手数年,今朝何必再多约束?”
“无形顽劣,无心软弱,终难成大器。”刀无极长叹一声,“吾为其父,到底只想护他们周全。”
“若为周全,如今素还真与叶小钗下落不明,主席同天下封刀已然成为武林焦点,他们在寒光一舍,莫非不比天下封刀安逸?”枫岫主人反问,谁人都知道,天下封刀如今是整个苦境正道的核心,天下封刀也是他人争先恐后针对的所在。
刀无极从未想过,枫岫主人竟然会这样拒绝自己,且观其态度,已然是下定决心要护着那两个孩子了。
他不欲在此时与枫岫主人多生争端,便道:“那这两个孩子,便麻烦先生了。”
“至于素还真一事,也正是吾此行要同先生商议的。”
在枫岫主人浅淡的目光中,刀无极一字一顿道:“素还真失踪,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然而枫岫主人只回了他四个字,令刀无极眉头紧皱的四个字:“顺势而为。”
再多的,竟全然不肯透露。
刀无极再次轻叹:“也罢,吾身为天下封刀主席,值此危难时刻,正应挑起武林重担,一阻罗喉。”
话语之间,已有告退之意。
枫岫主人对刀无极的表态淡笑不语,却在刀无极即将起身之际,忽而开口:“主席夫人去的突然,吾尚未一表哀思。”
刀无极皱紧眉头,回身望去,只见枫岫主人气定神闲:“好友冲动,竟致如此苦果,主席……”
一番话语,被刀无极拦腰斩断:“先生!”
枫岫主人摇扇的动作渐停,却见刀无极眉眼之间尽是挣扎与苦楚:“夫人之死,并非只他之罪,乃吾等共错。事已至此,吾只追祸首,吾知晓先生同他情谊深厚,但请先生体谅,吾……”
“吾实难原谅自己,亦难原谅他……”
一腔推心置腹,枫岫主人还能说什么呢?
唇间到底溢出一声叹息,含着些许自责:“是吾挑起主席伤心之事了,望主席见谅。”
“无妨,天下封刀仍有要事,吾先行一步。”刀无极脸上愁色不减,就这样忧心忡忡地离去。
“数日未见,主席似乎憔悴了许多。”鄙剑师难得叹声。
弃剑师道:“罗喉来势汹汹,夫人惨死,儿子不孝,谣言四起,主席一人担起整个天下封刀,自然多有不易。”
枫岫主人闻此,竟是笑了:“如此一来,依你们所看,吾可要为主席分忧?”
鄙剑师、弃剑师对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枫岫主人的不悦与话语中隐含的警告,当即闭口不言。
就在此时,一道含着些许媚意的诗声响起:
“数声鶗鴃,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
夕阳之下,那一袭红衣格外热烈,赤红色的伞似乎要融入漫漫红枫之中。
天不孤缓缓顿足,微微抬伞,露出精致娇媚的面容。
枫岫主人瞬间陷入微妙的沉默,不过瞬息,便恢复了常态,只是调笑:“看来,吾之麻烦,来了。罢了,鄙剑师、弃剑师,你们先回避吧。”
鄙剑师与弃剑师自无不应之理,两人一起退下,将此地空间留给了枫岫主人与天不孤两人。
“好友造访,何不入亭,同枫岫共品佳茗?”
“吾只是在想,吾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好友怎有此问?”
伞沿又一次被抬高,这一次,天不孤姣好的脸庞彻底暴露在枫岫主人的视线之中,微风拂过,天不孤淡然启唇,仿佛不知道自己说了怎样荒谬的话一般:“是同首辅分道扬镳的楔子,还是抛妻弃子的枫岫主人?”
这话说的,仿佛枫岫主人只可能有这两种身份一样。
枫岫主人不由得失笑,能有这样两个身份,还真是全靠度修仪了。
不过很可惜,谣言终归是谣言,有的人会信,自然会有人不信,而面对前来质问的友人,枫岫主人只问:“好友以为呢?”
“我只相信我的眼睛看到的。”天不孤如此回道。
一时之间,枫岫主人竟然有些拿捏不准天不孤的态度了。
他便又邀天不孤入座,也又一次被天不孤拒绝。
惊世之人赫然立于一片红枫之中,宛若要融入这一片赤色汪洋。
风不断地撩动着他的衣摆,天不孤只是轻抚额发,道:“吾曾见痴人枯等绝音,却一言未发,亦见霸者口上言情,却是妄图主宰世间一切,可见千万情丝,从不在口中,更不在他人口中。”
此言一出,枫岫主人已然明了天不孤的立场。
他也不再遮掩,面对纷纷扬扬的谣言,面对友人的诘问,他终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所以,吾一直相信,谣言止于智者,因而无论何等妄言,皆随他去。世间人也好,事也罢,最终也不过随风而去罢了。”
“风在何处?”
突如其来的追问令枫岫主人微愣,只闻天不孤又道:“他死了吗?”
来意已然揭示,可枫岫主人也只能苦笑回道:“枫岫……实不知也。”
然而,武林之中还会有枫岫主人不知道的事吗?
更何况,那个人是度修仪。
昔日尚且为了度修仪,破天荒请天不孤接了所谓的“病人”,如今怎会来一句“实不知”?
是以,天不孤对枫岫主人的这个回答嗤之以鼻,荡在寒光一舍中的风渐渐停了,只留下一堆漫天枫叶纷纷扬扬地坠入尘土。
在枫岫主人的沉默中,天不孤道:“吾至此地,未闻故人音讯,未见风色,只见一自欺欺人的风筝,可见,是吾来错了。”
他仿佛不屑于再和枫岫主人继续这样无意义的对话了,来的突然,去的突然,枫岫主人甚至没能来得及多挽留一句。
或许,他也不愿挽留。
一句自欺欺人,已然不留情面,直接将枫岫主人故作冷静的假面撕了粉碎。
亭外,遥遥观望前面动向的鄙剑师和弃剑师只能看到枫岫主人初时尚且保持着笔直的姿势,坐于亭中,一动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鄙剑师和弃剑师还没有想着主动上前的时候,风华绝代的紫衣高人手中羽扇落地,慢慢弯下了腰。
亭内,枫岫主人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笑意,自胸膛溢出的嘲讽的笑意,几乎令他难以自抑。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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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晚榭内,无衣师尹正听言允奏报素还真动态,无非那个重伤初愈的叶小钗居然是个哑子,但素还真与其交流却丝毫不受影响,二人在镜水别筑如何悠闲度日云云。
无衣师尹还未听腻,言允自己便对这些无聊的奏报生了一丝疑惑:“师尹似乎很是看重这二人,可是这两人有何奇异?”
然而,他的疑问并未得到无衣师尹的回复。初时,言允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在得到无衣师尹长久的沉默回应之后,他陡然惊觉,自己犯了怎样的忌讳。
稚嫩的童儿顿时收敛了那副惯做的天真神色,仓促告罪:“允儿失言,望师尹恕罪。”
烛花惊爆,一阵明灭之后,无衣师尹方缓缓开口:“自你来至流光晚榭,从未如此失言过。”
为何偏偏今日失了分寸,妄图揣测上意?
言允听懂了无衣师尹的言外之意,一双伶俐的眼眸此时此刻,只顾盯着地面:“允儿不懂,此二人搭载越行石降临,来历不明,意图不清,缘何师尹如此厚待他们?”
无衣师尹的视线终于移到了言允身上,深邃的眸审视着眼前的小童,这是在他彻底失去所有之后来到他身边的人,这是一个完全不知过往的人,这是一个无衣师尹使计,令其不能长大之人……
年幼好一些,年幼,许多话便可视作童言无忌,不像有些人,长大了,有些话、有些事便换了意味。
“允儿,聪慧之人莫行愚笨之事。”无衣师尹的语气轻淡极了,宛若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罢了。
然而,言允却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之意,本就弯着的腰越发往下弯了些许:“允儿受教。”
无衣师尹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搁笔起身,拿了香斗:“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客人。”
从流光晚榭到镜水别筑的这一段路,无衣师尹闭眼都能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