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相隔不远,当初无衣师尹继任师尹之位,界主赐下“流光晚榭”作为其官邸,本就是看重了流光晚榭同镜水别筑的距离。
此乃界主恩赐,容许无衣师尹离昔日师者之居近一些,再近一些,可后来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几乎教此地成为无衣师尹逃不开的诡梦。
他几乎闭着眼都能走过来,等到他终于徐徐立定在镜水别筑门前,只觉眼前之景分明那样熟悉,却又好像有些陌生。
而这股陌生感随着他踏入镜水别筑,一步一步迈入故地,一点一点蔓延至全身。
恍然一个错眼,无衣师尹又一次停下了脚步,侧目望去,百年光阴流转,唯见满目幽兰依旧,塘水亦如往岁,静静地倒映出无衣师尹模糊的身影。
时间似乎在此地停滞了,只是一次涉足,便带着无衣师尹回到了百年之前。
百年……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数甲子光阴,便可用这二字一语带过。
倏尔琴声乍起,无衣师尹终于又一次自迷思之中惊醒,他抬手示意言允留下,独自循声而去。
如今,整个慈光之塔,没有人比无衣师尹更熟悉镜水别筑。
然而,当无衣师尹看到竹林之中悠然抚琴的身影时,还是逃不开一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就在此地,昔人抚琴、对弈……
最终也不过一切尽付东流。
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强行逼迫自己收敛深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又睁开眼睛,缓步迈向琴声来源之处:“看来允儿待客还算尽心,吾该奖赏。”
“素某携友叨扰多日,确实有劳小友照应。”素还真抚琴之手未停,柔和的琴音宛若潺潺流水一般,似要顺着无衣师尹的七窍淌入他的心底。
可是,这样的琴韵非但未曾安抚无衣师尹的心情,反倒令他平添了几分烦躁:“客人有如此闲适之心,倒是出乎吾之意料了。”
一个颤音回荡在悠悠竹林之中,一首曲子戛然而止,素还真的视线也终于从面前的琴移到了眼前的无衣师尹,又移向不远处的一株红枫。
那株在满庭芬芳、一方翠绿之外,唯一的异数。
此地布局颇有些凌乱,不过,素还真好像只看见了红色的枫叶在风中招摇,红得鲜艳,红得夺目,令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日日如水流,数看一滴漏。忧,也是秋,不忧,也是秋。”
无衣师尹随着素还真的视线望去,同样的一棵树,落入无衣师尹眼中,便只剩鲜红的嘲讽。
这棵树,无衣师尹印象深刻。
是度修仪离开之后,楔子被捕之前,楔子亲手所植。
彼时,楔子云:“吾云游数年,归来满见镜水别筑故人风味,独缺一物。”
无衣师尹问:“何物?”
风华绝代的天舞神司于日下浅笑,昂首之间,竟见昔日风采:“楔子之物。”
无衣师尹心弦顿断,再望旧友,已有的疏离之中平添几分警惕:“你欲何为?”
楔子敞怀大笑,难得失了往日气定神闲的风采:“我欲何为,我欲何为?楔子今日,一试为所不为!”
他在无衣师尹充满戒备的目光中,亲手栽下了这株红枫,而后,再不顾无衣师尹反应,扬长而去。
此后再见,便是四境共审禁书作者,直至楔子身份暴露,无衣师尹才真正明白楔子那句“为所不为”究竟是何深意。
“此树吊诡,百年光阴,吾竟忘了铲平此树。”无衣师尹轻叹,语气之中,尽是遗憾。
素还真似乎有些疑惑:“树成不易,百年成材,何必铲平呢?”
“因为他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
素还真的视线终于移到了无衣师尹的身上。
慈光之塔的首辅,毕生所念皆是慈光之塔,为了慈光之塔可以不择手段……
这些是他自枫岫主人处得到的消息。
同枫岫主人、度修仪有所故旧,却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过去。
这是他从曲怀觞处得到的消息。
这群人精,惯于保留,若非素还真心细如发,顺着蛛丝马迹旁敲侧击,从而得到了不少消息。
只怕到了这时候,便掉入无衣师尹的陷阱了。
无衣师尹大抵还在试探,此次试探,是为枫岫主人。
那枫叶于秋日、于这镜水别筑实在过于夺目。
素还真敛眸,选择了接下无衣师尹的试探:“何谓不该长?”
无衣师尹唇角带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缓步行至琴案之前,连带着素还真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一同移动。
素还真眼睁睁地看着无衣师尹轻车熟路地掀开琴案前的白瓷莲花炉,早就打好的莲状香篆就这样浮现在素还真眼前,无衣师尹点了线香,引燃香粉,直到轻淡的烟雾袅袅升起,他才合上盖子,灭了引燃香粉的香。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也正符合素还真从枫岫主人处听到的消息:无衣师尹甚爱熏香。
“无香不成,无利不逐。”
短短八个字,便是枫岫主人对无衣师尹的评判了。
而素还真也确实在这短暂的相处中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对于无衣师尹而言,素还真有何利可逐呢?
“随我来。”
无衣师尹颇为熟稔地伸过手,拉住了素还真的衣袖,素还真顺着这力道起身,直到被无衣师尹牵着折回水塘,被无衣师尹按在塘前石凳上,面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棋盘……
到这里,若是素还真还未察觉无衣师尹的意图,便真是说不过去了。
见两人回到此处,言允心里有了计较,悄悄转身离去。
“君执黑子,亦或白子?”无衣师尹如此问道,将选择权送到了素还真面前。话里话外,却是已然默认了素还真是会下棋的。
素还真沉吟片刻,道:“或黑或白,何须人选?”
“交由天意?”无衣师尹又问。
素还真微微颔首:“交由天意,未尝不可。”
“可惜,吾不太喜欢由天意决断。既然君不愿选择,那便由吾来选。”无衣师尹神色闲适,直接探出手,将两人的棋罐调换了位置,落在素还真一侧的,正是白子。
无衣师尹抬眸一笑:“吾已许久未曾执黑,此局,便请君一让无衣了。”
“师尹棋力非常,看来素某要小心了。”虽言想让,但就无衣师尹的言行,素还真已然可以推断,无衣师尹尤擅棋艺,心中便做足了准备。
无衣师尹随意落下一子:“吾还以为,君当问,吾为何许久未曾执黑。”
“师尹想说,素某无需多问,师尹不愿说,那便有不愿说的道理,素某何必多问?”素还真紧跟着落子,这一次,又是四平八稳的回应。
连番出招,均被素还真不轻不重地挡回,无衣师尹已然明了眼前人大抵是个怎样的人。
当真是一个好麻烦的人。
“吾以为,君身陷此地,当心存好奇。如今看来,是吾错估了。”
“素某确实好奇,譬如,师尹为何说自己许久未曾执黑?”
无衣师尹并未立即回复素还真,只是一味地落子,素还真便也不再多问,紧跟其上。
言允悄悄为两人端上了茶,而后,便如曾经一般,乖巧地站在了无衣师尹身后。
直到黑子来势汹汹,封住了白子去路,无衣师尹方道:“吾曾教过一人弈棋,为人师者,自当后行。”
“师者风范,不外如是。”被封住了去路,素还真也不曾心急,只是平稳地落下一子。
“可惜,吾空为师表,却遇到了一个骗子。”无衣师尹轻叹,“一腔真心,尽付东流。”
素还真终于有了一些兴趣,曲怀觞告诉过他一些有关无衣师尹、枫岫主人与度修仪的纠葛。
那么,此时此刻,出现在无衣师尹口中的骗子,究竟是那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呢?
那个人又做了什么事,才会让无衣师尹说出“一腔真心,尽付东流”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同素还真听来的故事,天差地别。
于是,此局至今,素还真第一次如无衣师尹所愿,咬住了无衣师尹抛出来的钩:“是什么样的骗子,居然能令师尹发出如此感叹?”
“于世外太痴,于红尘太轻。”
简单一句话便成功将素还真的注意力从棋局之中引开,未落的白子滚入素还真掌心,素还真心中已有评判,却还是问了一句:“此句何解?”
何解?
无衣师尹同样拈起了一枚黑子把玩,此时此刻,两人竟无一人的心思再放在棋局之上。
“痴也好,轻也罢,左右不过吾之感受,伊何尝将吾放于心中?”无衣师尹略带自嘲地笑出了声,“君可明了,吾心中之痛?”
在素还真澄澈的双眸中,无衣师尹宛若陷入了回忆一般:“相识以来,吾自一寻常学子行至如今,身边之人聚散无常,幸而得伊常伴身侧,吾曾以为,这便是吾二人此后一生的光景。”
对上了。
素还真掌中白子乍停,曲怀觞说过,在枫岫主人回归慈光之塔之前,无衣师尹与度修仪二人相守数甲子。
相守,这个词汇,本就带了些暧昧的色彩。
那枚白子到底还是被素还真按在了出其不意的位置:“可惜,世事无常,经不得人以为。”
突如其来的一子,在眨眼之间便扭转了无衣师尹的攻势,泰半黑子,尽数沦为阶下之囚。
“超出意料,多因变数。”面对素还真乍变的棋风,无衣师尹尚还保持着几分冷静,丝毫不曾陷入慌乱,“所谓变数,未尝非人力可控。”
那枚白子,已然成为了无衣师尹的眼中钉肉中刺,再落子,便冲着克制其而去。
“变数之所以为变数,往往因为其不可受人力而控。”素还真虽然遭遇掣肘,但已然打开的局面不会被无衣师尹轻易扭转,是以,这位素贤人多少有了些气定神闲的意味。
无衣师尹忽而沉默了,在这一刻,他陡然惊觉,自己究竟犯了一个怎样的错误。
吾以为、吾以为……
他一路走来,自诩行事有度,终归还是自负了,而且,在一个最不该自负的时候、对一个最不应该展现自负姿态的人自负了。
于是,一子落,满盘输。
所幸还未至终局,局势尚有转机。
无衣师尹终于又将精力落于棋局之上,步步为营,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局势此消彼长。
言允沉默着为两人换了茶,又去添了香,心绪却有些浮动。
他看得出来,同往常相比,无衣师尹心绪不平。
不知道过了多久,无衣师尹方才长叹:“故地重游,吾难免失态,望君体谅。”
素还真泰然下子,此局至今,这位素贤人终于首现锋芒:“是因故地,还是因为故人?”
“故人长辞,吾终难自已,如今,得见鹤信,实难错失。”无衣师尹的目光始终凝视着素还真,不欲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反应。
他知道了。
平静的心湖泛起了涟漪,素还真不禁思索,究竟是哪里漏了消息?
自来慈光之塔,素还真分明未曾流露任何有关来处的消息,无衣师尹从何得知?
然而,无衣师尹已然亮了明牌,也由不得素还真不表态了。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么久了,素还真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带着一丝喟叹,又隐隐含着劝告。
无衣师尹却一字一顿道:“吾不允。”
非但没有接受素还真的劝告,反而上手,随意一扫,彻底打乱了这一局棋。
素还真还未曾见过这样的人,抬眼望去,只见无衣师尹唇角含着一抹冰冷笑意:“吾曾被他数次扰棋,如今看来,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看来,有些事,君尚未想好,不妨仔细想想。今日一局,无衣受教,多谢。”
语罢,便向素还真告辞,施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