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晚榭之内,香意沉沉,浓重的熏香裹挟着淡淡的竹香从半开的窗格间闯入,挤占了原本就不算开阔的房间。
一缕微风吹入,非但未能吹散这厚重的香气,反而搅动得满室香尘如雾流转。
素还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醒来的。
甫一睁眼,熏香的气息便更为清晰地压下来,沉甸甸地盖过呼吸,仿佛连衣袂发梢都被浸透。
他并未急于动作,只静静环视周遭,眼底清明一如往昔,不见初醒之人的恍惚。
然而下一刻,他神色一凝,低声呼唤:“叶……小钗……”
身侧空无一人,本该和他一起的叶小钗,不见了踪影。
旋即,只听到清脆童声乍起:“你醒啦。”
素还真抬眼望去,却见一名童儿端着漆木托盘走了进来:“你醒了就好。”
眼见他这般行止,素还真心里不敢松懈,面上温言道:“敢问小友,可见与我同行之人?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
那童儿约莫七八岁模样,眉眼间尚且带着几分稚气,举手投足间却处处可见几分老成。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将清茶与点心一一摆好,方道:“你这人好生奇怪,伤重苏醒,不问己身,不问此地,亦不问我是何人,却只问你的朋友。”
素还真面上仍是一派清风明月般的温文:“正因为知晓自身伤重,方更忧心同行之人的安危。若他安好,吾心自安,若他有何不测……”
他话语微顿,目光淡扫,眼底似有薄云掠过,声音却依旧平稳:“吾亦需知晓详情,方能应对。小友气度不凡,想必能体谅这番心情。”
那童儿歪着头打量他片刻,鼓了鼓脸颊,正欲说些什么,窗外琴声忽起。
琴声一扫,那童儿便泄了气,他敛了神色,转而又将茶点收回托盘,道:“你醒的凑巧,我家主人正有余闲,先生随我一见主人,届时自会知晓同伴行踪。”
言语虽然稚嫩,却自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而素还真自无不应之理,他微微颔首,从容应道:“那便有劳小友引路。”
随即便徐徐起身,整衣拂袖,随那童儿而去。
此刻正是慈光之塔的深夜,然而院中烛火通明,竟亮如白昼,几乎要照彻整片夜空。
光线虽亮,却无暖意,反将院落照得如同置于无形牢笼之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长廊曲折,素还真随那童儿步入竹林深处。熏香愈浓,竹叶清气亦愈发清晰,两相交织,几乎令人恍惚。
烛火跃动之间,一道紫衣身影正埋首抚琴。
琴案一侧,紫铜香炉青烟袅袅。
香炉、琴声、独坐的抚琴者……
这一幕,倏然勾起素还真某些并不遥远的记忆——荒野之上,金光之下,一人一琴,低吟浅诵,祝他投个好胎的景象恍如昨日。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枫岫主人的心情。
那童儿将素还真引入座,正是那人对面,方才收起来的茶点又一次找到了落脚的位置。
将茶点再次摆好,那童儿才收起托盘,一脸严肃地站在紫衣人身后,默不作声。
此刻,琴曲未终,素还真便只安然静坐,做个耐心的听客。
淙淙琴声悠扬流转,似山涧清泉,又如林间微风,却在不着痕迹处,掠过一丝难以忽略的冷冽之意,一如这流光晚榭,雅致深处,隐现寒锋。
直至最后琴声戛然而止,紫衣人的手依然按在琴弦之上,口中却是轻叹:“允儿,你这样恐怕要让别人说我们待客不周了。”
那童儿,正是言允。
言允见素还真沉默,便自己开口应道:“客人心焦于同伴行踪,茶饭不思,想来唯有一见师尹,解了心头之惑方能安然受待。”
“莫非今日我不在,你便任由客人如此?”紫衣人徐徐抬眸,烛光落在他眼中,漾开一片清浅流光,却照不透其眼底幽深之色。
素还真心知对方话语意向看似是指小童言允,实为自己,他无奈轻叹:“素某确有疑问,还请阁下解惑。”
“若是问你那个同伴,便不必再问了。”紫衣人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笑意,已然了然素还真的意图,“他伤势太重,仍需静养,是以,吾特意为他寻了一个养伤的好地方。你若要寻他,便让允儿带你去吧。”
言辞恳切,姿态宽容,如此做派,看起来仿佛真是一个救苦救难的大好人。
素还真也没有急着下决断,而是轻声道谢:“劣者清香白莲素还真,多谢阁下相救。”
紫衣人仍然只是笑着,回道:“无衣师尹,幸会。”
他也是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这个救命之恩。
至此,素还真终于确定,他确实如枫岫主人所愿,成功搭载越行石来到了苦境之外的四魌界慈光之塔,同样,也如预期一般,见到了此行最终的目标——无衣师尹。
或许是之前已经通过周遭环境隐隐有所猜测,所以此时此刻,素还真心中并不觉得怎样意外,权当无衣师尹是新认识的“好人”罢了。
“既然如此,素某便先行谢过。不知可否有请这位小友带路,容我一见好友?”
暂且确定自己来对了,加之此行目标虽然师尹,但仍需循序渐进,不宜操之过急,打草惊蛇,所以,素还真果断选择了先行探望叶小钗。
无衣师尹也未加拦阻,只是温声嘱咐言允:“既然客人如此心焦,允儿,你便带客人走一遭吧!”
言允自然应是,自无衣师尹身后走出,引着素还真离开。
随着二人渐行渐远,背后琴声又起,素还真忽然想起了确定这一遭行程之后,他和枫岫主人的对话。
“无衣师尹,究竟是何等人物?”
“是一个……不堪托付信任之人。”
素还真凝定心神,深知这一遭,还只是开始。
两人不知道走出多远,便听言允道:“你们两个赶上好时候了,师尹心情好,为了救你的那个同伴,居然特意重启了封闭多年的旧地。”
素还真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有戒备,凡事最怕“特殊”,事有特殊,必有蹊跷。
待到言允站定脚步,伸手去开门之时,素还真抬眼,只见身旁大理石之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寂寥而又冷清的大字——
“镜水别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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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人生之中,火狐夜麟只见过两种爱——月王对母亲的爱,幽溟对爱染嫇娘的爱。
前者肮脏而又卑劣,酿成的苦果是火狐夜麟明明同样是月王之子,却一无所有,只能在那片毫无归属的大地上,宛若游魂一般漂泊。
后者倒是痴一些、纯粹一些,却太傻太天真,有时候火狐夜麟看着,只觉得他们那副天真的模样真可恨!
偏偏他却有些羡慕了,羡慕幽溟能有那样一个可以为之奋不顾身的人,而那个人也同样会为幽溟而不顾一切。
情爱似毒,却教人甘愿饮鸩止渴。
这便是火狐夜麟对于爱的全部认知了。
而如今,随着事态的一步步发展,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早已咽下了这甜蜜而又苦涩的毒药。
黑夜之中,火狐夜麟缓缓收紧手上力道,抱紧了怀中的人,久久不曾松开,几乎要将人整个按入自己的胸膛,让人融入自己的躯壳。
他不应该带走度修仪的。
按照度修仪的计划,火狐夜麟应当只需要刺完那一枪便可以离开了。
这个离开,不包括带着度修仪一起。
然而,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听度修仪话的火狐夜麟,这一次却选择了另一个选项,他到底还是枉顾度修仪的安排,带着度修仪跑了。
冷风自山洞之外灌入,火狐夜麟又将度修仪拢得更紧了一些,功力通过两人的接触源源不断地送入度修仪体内,维持着度修仪的生机。
然而,曲怀觞的话却一遍又一遍地在火狐夜麟耳畔回响。
“你将此事告知与我,已然说明你同样察觉到了异常。”
被刻意忽视的白衣公子脸上带着些许怅惘:“火狐夜麟,我看得出你的心意,但是,你确定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放纵他吗?”
“他如今种种行为,同求死有何差别?”
火狐夜麟倏尔合上双眸,相识以来的种种经历一一于脑海之中浮现,他们相识的时间很短,短到在火狐夜麟漫长的一生中不值一提。
但是这段时光又很漫长,长到这样短的时间,他们走过了相识、相交、背叛、重逢……
长到截至今日,火狐夜麟才真真正正地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爱度修仪。
在他对幽溟与爱染嫇娘的爱嗤之以鼻的时候,他却已然对怀中人心动。
否则,怎么能解释火狐夜麟的种种行为呢?
而当他明了了自己的心意,确定了自己的爱,又怎么能够放任自己看着怀中人去死呢?
“难道你甘愿看着他这样不顾一切赴死吗?”
他不甘愿的!
一阵轻咳声传来,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道微弱的声音:“你要闷死我吗?”
火狐夜麟恋恋不舍地松了力道,度修仪顺势推开火狐夜麟的胸膛,心口处传来一阵刺痛,这才发现,自己心口的伤势已经被人妥善处理好了。
虽然眼下局势超乎自己的计划,但是度修仪也没有责怪火狐夜麟,只是抚上被处理好的伤口,感受着还在跳动的心脏,他问道:“你居然还有这样的手艺?”
火狐夜麟没想到,度修仪醒来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你……不怪我吗?”
到了这时候,度修仪才算彻底离开火狐夜麟的怀抱,同火狐夜麟拉开了距离,他理了理衣衫,过了片刻,才斟酌开口:“所以,为什么呢?”
按照最初的计划,火狐夜麟应该将度修仪留在那个战场的,等待后续易别言的出现。
可是,火狐夜麟却选择了将受伤的度修仪带离了那片战场,又是为什么呢?
火狐夜麟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度修仪的话,第一次主动将话题岔开:“那么你呢?这些日子,我从未问过,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度修仪轻声笑了:“你终于问出来了,我还在想,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