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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情爱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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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问你了。”火狐夜麟神色轻淡,可他说的却是事实,早在他挨了度修仪那一剑之后,他就问过度修仪为什么,可度修仪说的却是苦境重逢之后再告诉他,然而后来终于重逢,他们却总是忙着这样那样的事,火狐夜麟几乎已经放弃了等待这个答案。

何必追究呢?

和眼前人的性命相比,一切答案都不重要了。

如今旧事重提,洞外月色惨淡,凄冷的月光投入洞内,却被跳跃的火光阻拦,火狐夜麟侧目望去,度修仪就那样静静地盘坐在地上,昏黄的火在他眸中随风明灭。

他抓不住这个人。

不知道是第几次产生这种认知,火狐夜麟下意识地抓住了度修仪的衣袖,度修仪也纵容他抓着,而后,度修仪同样转过头,墨色的瞳是那样沉静,如同当初刺伤火狐夜麟时一般沉静。

度修仪道:“夜麟,我好像从未和你说过我同他的事,这世间,在你之前,此事大抵也只有枫岫知晓头尾。”

火狐夜麟心下一跳,他突然不想听了,于是他攥紧了度修仪的衣袖,但是他到底没有开口阻止。

所以,他还是听了,从度修仪口中,听到了度修仪的所有旧事,从他出生,到他第一次死亡,再到他去到四魌界,再到他来到苦境……

火狐夜麟曾经所好奇的、所追求的终究被度修仪一一陈列,如同画卷一般,在火狐夜麟面前缓缓展开。

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在火狐夜麟心中蔓延,他实在有些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情绪,或许有对度修仪的心疼与怜惜,或许有对凯旋侯和无衣师尹的愤怒与嫉妒,或许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现在,在这个人身边的是自己。

“如今,我已确定,小易大抵已被夺舍。”度修仪轻描淡写道,“我要救他,若非为我,他不会沦落至此番境地。”

“你要救他,所以,甘愿去死?”火狐夜麟问道。

度修仪忽而陷入了沉默,他该怎样说呢?

度修仪曾经一心向死,盖因世间无所牵挂,他孑然一身,生死无谓;后来他又想活,因为他突然多了很多牵挂,枫岫主人是一个,霈云霓是一个,曲怀觞是一个,眼前的火狐夜麟又是一个……

然而世事弄人,在他想要死的时候,他没有勇气去死,也死不了,在他想活的时候,他却难活下去了。

面对他的沉默,火狐夜麟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攥紧度修仪的衣袖,借着这份力道,向度修仪所在的方向悄悄移动,直到两人几乎隔着衣物紧挨着,这一次,火狐夜麟的动作变了,他直接擒住了度修仪的手臂。

这名孑然已久的刺客还披着那层伪装,可他的眸中是一片认真:“我原本想带你走的。”

度修仪不由得失笑:“走去哪儿?”

“哪里都好,总之不要留在这里。”

“可我需要留在这里。”

火狐夜麟抿紧唇:“所以,我们现在还在这里。”

度修仪脸上笑意又浓了一些,火狐夜麟几乎没看到过他这样笑过。

自他遇到度修仪开始,度修仪好像就有很多心事,所以眉宇间总是化不开的愁意,就连笑,也仿佛沾着几分郁气。

可是这一次,火狐夜麟分明看到,度修仪眉间眼里,尽是开怀,他没有因为自己自作主张责怪火狐夜麟,也没有否定自己那些天真的想法。

火狐夜麟只听到一声叹息:“夜麟,你是第二个说要带我走的人。”

“第一个是谁?”火狐夜麟忽然计较起了这个数字。

度修仪似乎听出了火狐夜麟的在意,眉眼一弯:“我们还是不要同死人计较了。”

我、们……

火狐夜麟缓缓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中忽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而这种突然出现的感觉也让他彻底忘了去追问。

于是,发问的人又变成了度修仪:“那个人想要救我,所以要带我走,那么你呢?夜麟,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火狐夜麟一怔,呆呆地望着度修仪,曾经他视情爱为沾染不得的毒,放肆地嘲笑着幽溟的天真与可笑,然而如今呢?

他宛若鬼使神差一般道:“因为,我中了和幽溟一样的毒。”

然而,令他想不到的却是度修仪的反应,度修仪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探向火狐夜麟,却忘了自己心口的伤,这样一动,瞬间牵动伤势,引得他忍不住痛呼一声。

可他也只是轻呼一声,旋即便是一连串的追问:“你中毒了?何时中的毒?是谁做的?”

火狐夜麟皱着眉头,伸出手钳制住了度修仪的动作,仔细查看一番,确定伤口没有被撕裂后才幽幽吐出一个字:“你。”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度修仪一怔,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挣扎了一下,试图将那只一直被火狐夜麟握着的手臂收回,却徒劳无功。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根食指抵在了他的唇间,从前总是寡言的刺客到了这个时候,话突然多了起来:“我笑幽溟许多年,你却教我陷入如他一般的境地……”

“这毒毒性好强,让我心生顾虑,进退不得,变成了自己从前最看不上的懦夫。”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在惨白的月色之中,火狐夜麟渐渐垂下了头,弯下了腰,将自己埋入了度修仪的臂弯,最后一句话似要溺死在柔软的衣物之中,却又格外清晰。

“可我甘之如饴……”

————————

寂井浮廊白雪纷纷,凛冽朔风裹挟着那雪,宛若化作冰寒利刃一般,一寸一寸剐着此间万物。

雪地之上,不见半分杂色,纯净得令人心慌,仿佛万物生机早已被这无尽的酷寒吞噬殆尽,只余下一片空寂与冰冷。

风悠然穿过,留下一阵呜咽般的嘶鸣。

如此萧瑟场景,全然落入一双漠然之眸中,但他看不见天地万物的死寂,也望不见风雪肃杀,眼中唯有那柄剑——那柄渗血的剑。

鲜红的血顺着剑锋滑落,殢无伤缓缓阖眸,不过瞬息,又睁开了眼睛,探出手指,接住了那滴摇摇欲坠的血。

而后,手指掉转方向,竟是将那滴血送入了自己苍白的唇中。

“吾一直很好奇,血的味道,是怎样的?”

突兀一声传来,殢无伤面无表情地含下了那滴血,这才收回手指:“你居然会关注这种无聊的事?”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紫衣身影徐徐踏足雪地,成为惨白天地间唯一的浓墨重彩。

无衣师尹一手握着从不离身的香斗,另一只手提着一壶酒,脚步悠悠:“或许,吾问错人了,这个问题,不该问你,而该问它。”

琉璃般的眸盯着殢无伤面前的剑:“十年养剑,它饮了不该饮的血。”

“莫非不是该饮之血?”殢无伤问道,曾经,杀度修仪是无衣师尹自己的决定,所以墨剑出鞘了。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度修仪会主动用自己的血滋养墨剑,以至墨剑隐隐约约生了灵意,此后,墨剑再难指向度修仪。

无衣师尹莞尔一笑,他落座于殢无伤身边,将酒壶放在两人之间:“不说这些,今日,你当陪吾饮酒。”

殢无伤懒懒地往身后一靠,以手支着头,深邃的眸沉沉落在无衣师尹身上。

无衣师尹仿佛未曾察觉到殢无伤的注视,自顾自地化出酒具,仔仔细细地分着酒,然后,一杯酒就这样被推至殢无伤眼前。

殢无伤收回了对无衣师尹的打量,毫不客气地握起那杯酒。

无衣师尹含着笑意,同样举起属于自己的那杯酒。

白雪悠扬落于盏中,烧喉的酒入口却是一阵冰凉,既含了雪,又饮了酒。

一杯毕,殢无伤方道:“你今日心绪不宁。”

无衣师尹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为何你总是如此直白呢?”

这是无衣师尹惯用的手段,他惯爱如此,分明自己露足了破绽,等着人奔着这个破绽钻入圈套,却又故作无辜,仿佛全都是别人的错。

殢无伤最是了解眼前人的虚伪,他也从不吝于点破这点虚伪:“我若非如此,只怕此时此刻,你不会出现在此地。”

“唉!无伤啊无伤……”无衣师尹又叹道,第二杯酒被推到了殢无伤眼前,“有时候,我真宁愿你不要看得这样清楚。”

“所以你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陈词滥调吗?”殢无伤如此问道。

无衣师尹微微抿起唇,然而,轻挑的唇角却暴露了此人的真实想法:“自然不是,你陪我饮酒,本不该如此多言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让殢无伤止了话语。

在一片沉默之中,杯盏来回交替,有时候,殢无伤竟然有些恍惚,他饮入口中的究竟是雪、是血、还是酒?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无衣师尹低喃着,若非殢无伤足够敏锐,只怕这句话便真的要随风而散了。

这句话,原本不应该出自无衣师尹之口的,可是这许多年来,殢无伤见过太多无衣师尹不应该做的事了。

无衣师尹不该频繁饮酒的,可他偏偏数次破戒,醉倒在茫茫大雪之中。

无衣师尹本不该同殢无伤闲聊太多的,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那样温情的关系,可他偏偏已然习惯了同无衣师尹进行这些无意义的对话。

殢无伤交叠起双腿,他从不对无衣师尹客气:“你又想起那个人了。”

无衣师尹依然只有轻叹:“有些话,你本不必说出来的。”

“那我该说什么?”殢无伤凝视着无衣师尹,一双眸子几乎能望尽无衣师尹心底,“该说你近日饮酒次数有些太多吗?”

“不,你应该说,我这许多年,饮酒次数都太多了。”

无衣师尹轻微地摇了摇头,然而,说出这句话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所以,他也轻而易举地预见了殢无伤的反应。

沉默,只有沉默。

这才是他们之间本该存在的场面。

那壶酒,酒色太浅,以至于雪入酒中,仿佛还能窥见半分雪痕。

酒量也太少,以至于他们分明还没怎么喝,便见了底。

最后一滴酒液滴入无衣师尹的盏中,无衣师尹执盏抬手,任凭无边无尽的雪色跌入清亮酒液。

而后,无衣师尹手臂一转,不过随意一挥,那盏笑纳了雪色的酒便归入茫茫雪地的怀抱。

烧心的酒落入雪地,也不过如寻常尘水一般。

无衣师尹糟蹋了一杯好酒。

可是殢无伤抬眼望去,漫天大雪中,唯有无衣师尹唇间那一点笑意热烈。

“无伤,我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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