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午时，舰队进入"黑雨区"。

那不是普通的雨。雨滴是淡黑色的，落在穿云舟的灵气护盾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光幕。护盾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各舟的阵法师不得不轮流注入灵气维持。

"魔气凝结的雨，"司马青站在天机阁的舟头上，手中龟甲飞速旋转，"魔神之茧的力量外泄，已经开始改变天象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四十日，黑雨区就会扩散至中州腹地。"

"四十日？"红袖站在南海剑派的飞剑上，红衣在风雨中翻飞，"不是四十九日吗？"

"加速了，"司马青脸色凝重，"云落真人死前那一波魔气爆发，给魔神之茧补了一大口。它现在……很饱，很急，很饿。"

云清站在万法舟的船头，伸出手，任由黑雨落在掌心。

"嗤——"

黑雨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混沌真血自发运转，淡金色的光芒从毛孔中涌出，将那些漆黑的雨滴包裹、分解、净化。三息之后，黑雨变成了普通的清水，顺着她的指缝流下。

"师姐！你……"阿福瞪大眼。

"没事，"云清甩了甩手，贱兮兮地笑，"魔神给我洗澡呢。还挺客气，知道赶路辛苦，送点凉水降降温。"

她说着，忽然纵身一跃，从船头跳了下去！

"云清！"

"师姐！"

众人惊呼。可她没坠落——混沌真血运转，身形在半空中稳住，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红枫叶，漂浮在黑雨之中。她张开双臂，仰起头，任由漫天黑雨浇灌全身。

"都别慌！"她的声音在风雨中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爽朗，"这些黑雨，我能净化！各舟听令——以我为中心，结圆阵！把灵气护盾撤了，省点力气！"

"胡闹！"顾长渊厉喝，"你一个人能净化多少？"

"能净化多少算多少！"云清回头，笑得张扬，"师尊，您忘了？我的混沌真血，天生克魔！这些黑雨对别人是毒，对我是补品！"

她闭上眼，混沌道种疯狂旋转。

黑雨落在她身上，被真血吞噬、转化，化作最纯净的灵气，汇入她的经脉。她的身形在黑雨中越来越亮，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又像是一轮正在升起的、淡金色的太阳。

"万法舟，听我号令！"顾长渊的声音骤然响起，半步炼虚的威压传遍整个舰队，"各舟结圆阵，以云清为阵眼！快！"

十二艘穿云舟迅速调整位置，灵气锁链重新编织，将云清围在圆阵中央。黑雨倾泻而下，尽数落在她身上，被她以一人之力，尽数净化！

这一幕，震撼了九宗联军三千修士。

他们看着那个红衣少女，独自悬浮在万丈高空，以一己之身，挡住漫天魔雨。她的脸色苍白，嘴角溢着血，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混沌圣体……"慧明禅师双手合十，金色的佛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与敬畏，"原来如此。她不是在受苦，是在替众生……承受。"

一个时辰后，黑雨渐歇。

云清从半空中坠落，被顾长渊一把接住。她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可嘴角还挂着那副贱兮兮的笑："师尊……我厉害吧……这顿魔气大餐……比您的续脉汤……还撑肚子……"

"闭嘴，"顾长渊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回去躺着。再胡来，老夫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也得等打完仗啊……"

她被抱回船舱，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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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黄昏，镇魔渊在望。

那不是云清记忆中的镇魔渊了。

裂谷扩大了至少三倍，原本百里长的裂缝，此刻像是一道横贯大地的伤疤，延伸到了视野尽头。裂谷之上，魔气凝成了实质的雾墙，黑压压地堆叠了数十丈高，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雾墙中窜动，发出沉闷的雷鸣。

雾墙中央，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蠕动的黑影——那是魔神之茧。它比上次更大了，表面的裂缝 wider，更多，像是一颗即将孵化的、畸形的蛋。

"到了……"云清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末日般的景象，声音低沉。

舰队在裂谷外围三十里处降落。各宗修士开始搭建营地，布置阵法，搬运物资。九宗的阵法师围在一起，在地上画出巨大的封印符文，以灵石为节点，以鲜血为引，构建一座覆盖方圆十里的"九霄封魔阵"。

云清没有参与布阵。

她被顾长渊押回了营帐，强迫休息。营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榻上放着叠好的被褥，还有一只小几，几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是陆昭从万法舟上搬下来的。

"吃，"顾长渊把碗往她面前一推，"然后睡。明日寅时，封印开始。"

云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多少滋味。她的目光落在营帐的门帘上，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远处裂谷上空翻滚的魔气。

"师尊，"她忽然说，"封印的时候……疼吗？"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

"疼，"他说，"道种沉睡，等于把你修行的根基暂时抽离。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骨头里剔走了骨髓。可再疼，也得忍。忍过去，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三年……"云清低下头，"三年后，我还能使剑吗？"

"能，"顾长渊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不仅会使剑，还会更强。道种沉睡期间，你的肉身会被混沌真血自主强化，经脉会被拓宽，识海会被淬炼。三年后苏醒，你的起点，会比现在高十倍。"

"那这三年……"

"这三年，"顾长渊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背对着她，"老夫会守着你。陆昭、阿福、谢凛、云攸，还有九宗的这些人，都会守着你。你只管睡，醒了，天下还在。"

云清的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甜味都散了，才咽下去。

"师尊，"她轻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从云州城把我捡回来，"她的声音有些发哑，"谢谢您教我剑，教我符，教我藏锋守拙，教我……怎么活。"

顾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少肉麻。老夫只是缺个端茶倒水的徒弟。"

"那三年后，我还给您端茶倒水。"

"……赶紧睡。"

营帐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云清躺在榻上，怀里抱着玄黄剑，未名剑贴在胸口，归葬短剑藏在枕下。她的目光望着帐顶，听着外面阵法师们忙碌的脚步声、灵石碰撞的清脆声、远处魔气翻滚的低沉轰鸣。

明日寅时。

封印魔神。

道种沉睡三年。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握紧了剑柄。

"老黄，"她在心里轻声说，"明日，咱们再砍一刀。砍完这刀，老子睡三年。三年后，咱们再一起……"

"把这天下，翻个底朝天。"

玄黄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说：好。

营帐外，夜色渐深。

镇魔渊的方向，那只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再次睁开，穿透千里魔气，"望"向这座渺小的营地。

"混沌……"直达灵魂的低语在虚空中回荡，"明日……"

"本座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