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未亮。
镇魔渊外三十里,九霄封魔阵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光,是九种颜色交织成的巨大光幕,从地面升起,直贯云霄。金色祥云、碧绿佛光、银白剑气、赤红丹火、玄青阵纹、蔚蓝龙息、墨黑潮汐、土黄蛮力、绛紫星辰——九宗之力,各据一方,在裂谷上空汇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庞大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对着魔神之茧。
云清站在阵眼上。
阵眼是块方圆三丈的青石,石面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灵气的灌注下缓缓游动,组成一幅幅山川日月、星辰轮回的图案。她赤着脚踩在青石中央,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冷,是阵法抽取灵气时产生的真空低温。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红衣、软甲、符衣都被剥了下来,挂在阵眼边缘的青铜灯架上。顾长渊说,封印时必须"赤诚相见",不是脱衣服,是让肉身与天地灵气直接相通,不能有任何外物阻隔灵气流转。
"冷吗?"顾长渊站在阵眼边缘,半步炼虚的威压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屏障,将阵眼与外界的魔气隔绝。
"有点,"云清搓了搓手臂,混沌真血在血管里缓缓流动,勉强维持着体温,"师尊,开始吧。早打完早收工,我还等着回去睡三年懒觉呢。"
"封印不是打架,"顾长渊瞪她一眼,可眼底的担忧藏不住,"是献祭。献祭你的道种本源,补全魔神之茧的裂隙。这个过程……比你想象的疼。"
"有多疼?"
"比归葬疼十倍。比涅盘汤疼百倍。"
云清咧了咧嘴:"那我还不如直接归葬了,拉个垫背的,死得痛快。"
"胡闹,"顾长渊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爆栗,"归葬是死路,封印是生路。活着,才有以后。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云清捂着脑门,"开始吧,再拖下去天亮了,魔神那老东西该起床吃早饭了。"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阵眼外的九宗众人。
"九霄封魔阵——"
"启!"
九宗代表同时出手。
慧明禅师盘坐于东方,万佛寺的佛光化作一轮金色烈日,升入漩涡。司马青立于南方,龟甲炸裂,天机阁的推演之力化作无数银色丝线,编织成网。铁山咆哮于西方,独臂擂胸,北原蛮宗的肉身血气凝成一道土黄色光柱。红袖软剑轻吟于北方,南海剑派的剑气化作万道白虹。药老丹炉倾倒,丹鼎谷的丹火汇入阵纹。敖璃龙吟震天,东海龙宫的雷霆劈入漩涡。
九道力量,同时注入阵眼!
云清只觉得脚下的青石骤然滚烫。
那些游动的符文像是被点燃的蛇,疯狂地钻入她的脚底,顺着经脉往上爬。它们不攻击她,是引导——引导她体内的混沌道种,将力量抽离出来,注入阵法。
"坐下,"顾长渊的声音在轰鸣中清晰可闻,"意守丹田,放开道种。让它……流淌出来。"
云清盘膝坐于青石中央。
她闭上眼,沉入识海。
死海之上,混沌道种缓缓旋转。黑金双色的漩涡比往日更加明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速在加快。
"老伙计,"她在心里轻声说,"借点力气。三年后,还你。"
道种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然后,它开始"流淌"。
不是旋转,是流淌。像是融化的金子,又像是稀释的墨汁,从道种表面渗出一缕缕黑金双色的液体,顺着她的经脉,流向脚底,流向青石,流向整座九霄封魔阵!
疼。
不是皮肉之痛,是从灵魂根源处泛起的、仿佛有人用钝勺子在她脑浆里搅动的感觉。道种是她的根本,是她混沌圣体的核心,将它的力量抽离,等于把她的心脏剖开,把血一滴一滴地放干。
"啊——"
她咬紧牙关,可惨叫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她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的毛孔都在渗出淡金色的血珠——那是混沌真血在应激反应,试图阻止道种力量的流失。
"稳住!"顾长渊厉喝,"不要抵抗!越抵抗越疼!让它流!"
云清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她强迫自己放松,放松每一块肌肉,放松每一条经脉,放松识海中的每一缕神识。
流淌。
黑金双色的液体从她体内涌出,汇入青石上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遇到了甘霖的枯草,疯狂地吸收、生长、蔓延。以她为中心,一道道黑金色的纹路在青石上扩散,爬出阵眼,爬向九霄封魔阵的每一个角落,爬向裂谷上方那巨大的灵气漩涡!
漩涡开始变色。
从九彩纷呈,渐渐变成了一种混沌的、难以言喻的色泽——像是天地未开时的第一缕光,又像是一切终结时的最后一粒灰。
"有效!"司马青狂喜,"裂隙在收缩!魔气在退散!"
云清"看"见了。
她的神识随着道种之力一起流入了阵法,流入了裂谷,流入了魔神之茧的表面。她"看"见了那层巨大的、蠕动的黑茧,看见了茧上那些狰狞的裂缝,看见了自己的黑金双色力量正像针线一样,将那些裂缝一针一针地缝合。
茧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混沌……"
那个直达灵魂的低语,再次在她识海中炸响。比任何一次都清晰,比任何一次都近,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膜在嘶吼。
"你以为……封印本座……便能高枕无忧?"
"你以为……三年之后……你还能醒来?"
云清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她的全部意志都用在维持道种之力的流淌上,像是一个正在放血的人,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出,不能晕,不能停。
"本座在你体内……种下了印记……"
"你的道种……你的魂魄……你的每一寸血肉……都已属于本座……"
"三年……不过是本座的午睡……"
"待你醒来……便是本座……彻底降世之日……"
低语化作实质,变成了一只漆黑的、由纯粹魔气凝成的手,从魔神之茧的裂缝中伸出,朝着她的神识抓来!
那只手所过之处,她正在缝合的裂缝重新崩开,黑金色的"针线"被腐蚀、断裂!
"不好!"顾长渊在阵眼外察觉到了异样,"魔神在反噬!云清的识海被入侵了!"
"护住她!"慧明禅师佛光暴涨,金色的光幕试图笼罩阵眼,可那魔手不是实体,是神识层面的攻击,佛光挡不住!
"师姐!"阿福尖叫着想要冲进阵法,被陆昭死死抱住。
"别去!你现在进去,阵法会崩!"
云攸拔剑,青锋直指裂谷:"我去斩了那只手!"
"你斩不了!"谢凛拦住她,惊鸿剑横在身前,脸色铁青,"那是魔神神识化形,化神期以下碰之即溃!"
阵眼内,云清的神识正在那只魔手的追逐下疯狂逃窜。
她逃不出自己的识海。识海就是她的整个世界,而那只魔手正在一寸一寸地侵占这个世界。所过之处,死海翻涌,黑色的魔气将原本黑金双色的海水染成了纯粹的墨。
"跑什么……"魔神的声音带着戏谑,"与本座融合……你将获得……三界之力……"
"融你个头!"
云清忽然停下了。
她不再逃。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只遮天蔽日的魔手,面对着魔神之茧中那双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
"你以为……在我的识海里……你能做主?"
她抬起手。
不是□□的手,是神识的手。那只手心里,握着一柄剑——不是玄黄,不是未名,是她在识海中凝出的、纯粹由混沌道种之力构成的剑。
"这里……是我的地盘!"
剑挥出!
不是万法同辉,不是归葬,是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她与生俱来的——混沌一剑!
黑金双色的剑气从她神识之剑上涌出,不是劈向魔手,是劈向整个识海!劈向死海,劈向天空,劈向这片天地的边界!
"轰——!!!"
识海剧烈震颤。
那只魔手被剑气斩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可它没有被斩断,只是被震退了十丈。魔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诧:"你竟敢……在自己的识海里动剑……不怕神魂俱灭?!"
"怕啊,"云清笑了,神识之身嘴角溢出血丝——那是神识受损的征兆,"可我更怕……变成你的走狗。"
"师尊教过我……打不过的时候……就掀桌。"
"现在……我要掀桌了!"
她再次举剑,这一次,剑尖不是指向魔手,是指向她自己的混沌道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