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前半部分介绍症状，后半部分才是处理与转送的建议。书页里的人物没有名字，也不与我们交谈，只是按一定顺序重复着各自不幸的遭遇。

其中一页，一位画得十分严肃的先生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跳舞。

哈利没有像看前几页那样向前靠。

他坐回脚跟上，“是里德先生那一种？”

韦伯夫人看过图旁的说明，“这页讲的，是同一种咒语引起的动作。”

纸上的人继续跳着。他碰倒椅子，退到桌边，又恢复原位，开始下一次重复。

画家没有画出摔伤以后会发生什么。

哈利望了一会儿，抬头问我：“这本有用吗？”

“有。”

“你看得懂？”

“现在能看懂一部分。其余的，还得请教。”

哈利点点头，似乎这个答案比一个十分肯定的“当然”更使他放心。

店主开始介绍装订和版本。他说话时，目光几次落在哈利身上，仿佛孩子才是这场谈话中能够真正作主的人。

哈利把书往我面前推了推，“这幅图，华生先生还没有看完。”

店主顿了一下，终于转向我：“您还需要看看目录吗，医生？”

“需要，尤其是关于呼吸和意识变化的部分。”

从这时起，我们的交谈才真正像是在一家书店里进行。

付款时，我又有了一个小小的发现。

店主拉开柜台里另一只抽屉，从里面取出普通的钱币，十分准确地找给我零头。他在收据上写下以英镑计的价钱，撒了点吸墨粉，动作熟练得与贝克街的商人毫无分别。

哈利盯着那只抽屉。

店主注意到了。

“我的装订师住在克勒肯韦尔。”他说，“他收这种钱。”

他把包好的书递给我。

书很沉。

福尔摩斯伸手接过去，夹在臂下。

我们离开时，店主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口。哈利走下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铜牌。

“下次来的时候，还会那样吗？”

店主的手停在门把上，“最好先告诉我。”

哈利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告诉您有两位不会魔法的大人。”

“是的。”

“不能只说我来。”

店主望着他。

“是的。”他又说了一遍。

*

四点三刻，我们到了第欧根尼俱乐部。

在外面的街道上，人们已经开始为天黑做准备。窗户里亮起灯，卖热食的摊贩揭开锅盖，孩子们推着各式各样的稻草人走过。某位穿着旧法官袍子的家伙歪坐在车上，头部显然装反了，却丝毫不妨碍他的拥护者高声为他索钱。

俱乐部里则安静得令人怀疑，十一月五日是否获准进入这栋建筑。

麦考夫已经在陌生人室等着。

他看见福尔摩斯臂下的书，先瞧了一眼包书纸，随后瞧了瞧哈利。

“买到了？”

“买到了。”我说，“过程比预料的复杂。”

“他差点回家。”哈利指了指福尔摩斯。

麦考夫的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住了，“噢？”

“我们在门口遇到了你提过的那种魔法。”福尔摩斯说。

麦考夫没有立即追问。

他让我们坐下，又将一只装饼干的盘子推到哈利面前。孩子拿了一块，却暂时没有吃，而是先从衣袋里取出折好的地图。

他找到今天去过的地方，指给麦考夫看，“这里。”

“你走到了哪里？”

哈利用指甲在纸上比了一小段。

“这条通道，灯柱在外面。韦伯夫人让我们退到灯柱那里。”

“另一端呢？”

“我没有走过。”

“那么只标你知道的这一边。”

哈利取出铅笔。

他原本似乎打算画个圈，听了这句话，便改成一个小小的记号，在旁边写了“门”。

麦考夫看着他写完，才问：“你没有想起别处有急事？”

哈利摇头。

“因为他是巫师。”福尔摩斯说。

“不是因为我发现了不对。”哈利补充。

麦考夫的眉毛稍稍抬起。

“谁告诉你的？”

“韦伯夫人。她说，巫师都不会被那个咒语赶走。”

“很好。”

麦考夫的声音不高。他没有进一步称赞，也没有出一道更难的题。

哈利终于咬了一口饼干。

福尔摩斯把包好的书放到桌上。

“我知道自己原定的行程，我也记得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他说，“但在那几步之内，回家取一份根本说不清是什么的笔记，比所有这些都重要。”

麦考夫缓缓点头。

“这就是当年那批工人遇到的麻烦。”

“我很愿意修正自己对他们效率的评价。”

“可惜他们不会知道。”

“你可以转告。”

麦考夫的嘴角动了一下。

随后，他从身旁取出一封信。

“你昨天问的事情，我今天上午转交了。下午收到这份回复。”

福尔摩斯接过来。

“哪一位？”

“一位处理被施了魔法的普通物品的办事人员。他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东西是从普通人的商店里买来的，最后受伤的人，也未必知道世上存在魔法。”

“医院方面呢？”我问。

“他愿意替你们问清现有的联络办法。至于能不能形成固定安排，需要再谈。”

这不是一个令人兴奋的答复。

但它比“遇到事情总会有人知道”可靠得多。

福尔摩斯读完信，把它递给了我。

落款是：【亚瑟·韦斯莱】

字写得有些急，几处笔画相互碰在一起。信中约我们次日下午两点到破釜酒吧见面，可以谈谈普通人遭到魔法物品伤害时，事情通常如何被发现，又如何转到合适的人手中。

最后还有一段附言。

“如果不妨碍华生医生工作，烦请带一支平常使用的听诊器。我希望先了解，普通医生在不能使用探查咒的情况下，怎样判断病人的状况。”

我将那几行又看了一遍。

“至少，这位先生准备听我说话。”

“从他的回信看，是的。”麦考夫说。

哈利探过头来，“他不知道听诊器怎么用吗？”

“也许他知道一些。”我说，“见面之后，可以问。”

“那我们也能给他看一些东西。”

“当然。”

*

离开俱乐部时，天已经黑了。

一簇焰火从远处的屋顶后升起，在雾中散成暗红色的光。声音迟了片刻才传来。街上的孩子欢呼起来，有人提着一只灯笼跑过，里面的蜡烛被颠得忽明忽暗。

哈利被人群挤了一下，福尔摩斯伸手把他拉到靠墙的一侧。

孩子没有立刻往前走，“学校也有那种魔法吗？”

福尔摩斯低下头。

“学校有保护自己的办法。具体怎样让家人拜访，我们得问麦格教授。”

“如果你走到那里，也突然想回家呢？”

“那我们就不能毫无准备地到门口才想办法。”

哈利望着他的脸。

又一声爆竹响了。

“可是，魔法不知道你是我爸爸。”

福尔摩斯蹲下来一些，让自己的眼睛与他差不多高。

“今天那个咒语只认得我不会魔法。”

“这不够。”

“是的。”

哈利的手指攥着大衣袖口，“以后是不是得由我替你开门？”

“你能帮忙的时候，可以。”

福尔摩斯把那只被风吹翻的袖口理好，“其余时候，我会去找该找的人。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上课、写信……尽量别让学校给我写信。”

哈利看了他一会儿，“如果信里说我观察得很好呢？”

“我会仔细阅读上下文。”

孩子终于笑了。

福尔摩斯站起身，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

回到贝克街以后，我把新买的书放到了自己的参考书旁边，又去取听诊器，检查皮套上的搭扣。

福尔摩斯给麦格教授写了一张简短的便笺，询问非魔法家属将来拜访学校时，应当提前作哪些安排。

哈利坐在桌边，把地图重新展开。

那只木环仍在老地方压着纸角。他将它稍稍挪开，把上午画得过于潦草的记号补清楚，又在“门”字下面添了几行小字：“门口有驱逐麻瓜咒。”

他停了一下，抬头确认：“今天已经撤掉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撤掉了。”福尔摩斯说。

哈利想了想，把下一行改成：“再去以前，要先问。”

随后，他另起了一行。

这一次，他没有问任何人该怎样写。

“三个人一起进去的。”

窗外又升起一簇焰火。

红光掠过玻璃，也掠过地图上那条极细的街道。哈利把铅笔放下，将木环挪到另一边，免得它挡住刚刚写好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