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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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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他忽然问画像。

卡特赖特的下巴绷紧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事。”

“钱。还有——那些人。他最后到底把什么告诉了谁?”

“我说过,我得慢慢想。”

那句话出口得很快。

快得近乎熟练。

哈利已经取出了本子。他写了几个字,铅笔尖却渐渐停住了。

福尔摩斯没有接着问画像,反而看向他,“你记了什么?”

哈利把本子略微抬起,“他说,他得慢慢想。”

“你认为这句话说明了什么?”

哈利看了看布莱辛顿,又看向画像,“说明他……也许知道?”

福尔摩斯没有点头。

哈利的耳朵有点红了。

他低下头,盯了自己的笔记一会儿,才重新问:“是因为你记得一些,所以要再想想,还是派克先生让你这样回答?”

画中人的视线移到了他脸上。

店里很安静。

火炉里有一块煤裂开了。

“他让我这样说。”

哈利把本子上那句未写完的话划掉。

他的动作并不漂亮,横线划得太重,几乎穿破了纸。但这次,他没有把那一页翻过去藏起来。

“那么,你记得萨顿先生说过什么?”

卡特赖特显然没有料到问题会变得这样简单。

他看了布莱辛顿一眼。

“他说自己分得太少。”

布莱辛顿猛地抬起头。

“他还说,”画像继续道,“别人以为他拿得最多,其实没有。他一边说,一边在房里走,把椅子碰翻了。”

哈利的铅笔重新动起来。

“是在一八七五年?”

“那件事是一八七五年的。”

“我问的是,你听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这一次,哈利问得慢了许多。

“是那一年,还是他把你买回家以后?”

画像望着他。

“买回去以后。”

福尔摩斯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好,把这两件事分开记。”

布莱辛顿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看见他松开手套,又将它攥紧。

“我那时候喝了酒。”

“这不能自动使您说的话成为事实。”福尔摩斯说,“同样,也不能自动使它毫无价值。相关的钱款,仍然要从活人的账目、收支和证词里查。”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后来——”

“那就把能证明的部分交给莱斯特雷德。”

布莱辛顿没有立即答应。

特里维廉医生坐在他旁边,始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只是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布莱辛顿所坐的椅背上移开了。

这个动作比一句责备更有效。

“我会给他看。”布莱辛顿低声说。

莱斯特雷德取出了自己的本子。

*

我本以为,最困难的谈话到这里便结束了。

后来证明,我仍然低估了人们对于自己买下的东西所抱有的期望。

“那么,”布莱辛顿说,“等这些手续完了,画还是要送回来的。”

卡特赖特一直站在桌旁。

此刻,他忽然说:“我不想回去。”

布莱辛顿皱起了眉。

“你用不着再讲那些藏钱的故事。既然派克已经被抓住——”

“我不想回到帘子后面。”

布莱辛顿望向小贝尔,仿佛希望他能找出一种使画像恢复合理状态的方法。

小贝尔没有动。

“我不可能整天让它露在外面。”布莱辛顿说,“它会叫我萨顿。医生的病人就在楼下,佣人会进来收拾,谁知道它还会讲什么?”

“您可以买一幅风景。”老贝尔说。

“我已经付过十二镑了。”

“这家店也收旧画。”老贝尔回答。

福尔摩斯抬手制止了这场即将转向价格的争论。

“今天不决定出售,也不决定最终归属。我们只需要安排它在取证期间,以及之后尚未商定的这段时间里,放在哪里。”

“这里?”布莱辛顿问。

小贝尔看了父亲一眼。

老贝尔将尺子放回抽屉,这次特意放得很深。

“只要不半夜跑到海上去,惹得船长整宿敲舱板。”

卡特赖特嘴唇动了动,“是他先——”

“我们不审理那一桩。”福尔摩斯说。

哈利一直站在工作台旁边。

他看向画像身后的深暗背景,又看了一眼窗户。

“这里要挂帘子吗?”

“不需要。”小贝尔说,“直射的光太强时,我们会调整百叶。不会把整幅画盖起来。”

卡特赖特没有出声。

可是他的目光已经越过我们,落在了那半幅敞开的窗上。

街上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声从门缝里传进来;门玻璃上有一小团水汽,被外面某个行人的衣袖擦开,又慢慢模糊了。

那并不是什么出色的景致。

甚至算不上景致。

布莱辛顿顺着画像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突然用手掌擦了擦嘴。

“先放着吧。”

他说得很低。

“别让每一个进门的人都来问它那件案子。”

“我们也没有这个打算。”小贝尔说。

博恩斯女士将临时寄存的安排写清楚,注明仍须依照取证需要保存原状;布莱辛顿签了字,贝尔父子也表示接受。纸上没有因此出现一项关于所有画像的崭新法律,更没有人宣布,这幅画从此获得了可以自行签订租约的资格。

不过,当文件收起来时,卡特赖特的肩膀确实比先前低了一点。

那是放松下来以后的样子。

小贝尔问他是否要把承着画布的木板转一个角度。

“这样能看见门。”他说。

卡特赖特点头。

哈利帮忙挪开旁边的一只空木箱,给他们腾出位置。他没有碰画布,也没有试着把那些参差的边缘压平。

等木板放稳,他退到几步以外,弯下腰,试着从与画中人差不多的高度向外看。

“能看见。”

“我看得见。”卡特赖特说。

“门铃也能听见。”

“我知道。”

哈利直起身。

“要是来了不认识的人,你不一定得把什么都告诉他。”

卡特赖特望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哈利。”

“我知道。后面呢?”

哈利略微迟疑,还是告诉了他。

画中人将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看他的额头。

他只是说:“我记住了。”

*

我们离开时,莱斯特雷德仍在与布莱辛顿谈话。

派克的信稿已经重新收好。施咒、雇人、割画与索钱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来时清楚了一些;至于十三年前的钱究竟经过哪些人的手,仍然需要在纸张、银行记录和活人的说辞之间寻找。

这些事情没有因为一张纸恢复完整,便也跟着恢复完整。

回贝克街的路上,哈利走在福尔摩斯与我之间。

经过一家窗户里摆着瓷器的店时,他停了一瞬,看着其中一只缺了耳朵的瓷狗。

“恢复如初能修那个吗?”

“或许能。”我说。

“腿呢?”

我低头看他。

他已经不再看瓷狗了。

“丹尼爸爸的腿。”

“那个咒语不是这样用的,哈利。治疗身体有别的方法,他正在接受治疗。”

“可是派克只是动了一下魔杖。”

“我知道。”

他踢开脚边一颗很小的石子。

石子滚进了路旁的浅水里,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们走了几步,他又问:“那个人是不是本来就知道,里德先生得休息这么久?”

“我们不知道他事先想过多少。”福尔摩斯说,“但里德先生受的伤,不会因为他没有认真想过,就少一点。”

哈利点点头。

这句话似乎没有使他满意,却使他不再急着寻找一个更轻巧的答案。

*

下午,哈德森太太给我们端来了茶。

福尔摩斯写了两封短信。我整理了上午的记录,特别将画像关于往事的转述,与我们已经能够独立核实的事实分开。

哈利伏在桌子的另一端,抄写“恢复如初”。

中文名称底下,是小贝尔替他写下的咒语。他照着抄了两遍,又在旁边画了一把断成两截的尺子。

随后,他翻开了放家书的夹册。

母亲照片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张厚纸被翻动过几次,边角已不像最初那样齐整。后面另一页,写着前一天的日期、贝克街和四个人;星期三的取件日期写在下面,数字描得尤其清楚。

哈利看着前面那张空白纸,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有人画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也能让画说话吗?”

福尔摩斯停下笔。

“这个问题,赫恩先生比我更有资格回答。”

“我是说……假如别人把她的事告诉那幅画。”

他的指尖放在夹册边缘。

“告诉它,她喜欢酸苹果。它就也会说自己喜欢。”

“可能会。”

“就算它从来没有见过她。”

福尔摩斯将笔搁下了。

“是的。”

哈利慢慢抹平了那张空白纸。

窗外的车声从楼下经过,炉火将一层柔和的光投在他的眼镜边缘。他没有继续问画像能不能拥抱谁,也没有问能不能把已经错过的七年重新教给它。

他只是把夹册合上了。

“那还是先等照片。”

“好。”福尔摩斯说。

他没有将桌上的工作推过来,也没有夸奖哈利作了一个明智的判断。他伸手,把放得稍远的茶碟挪到孩子够得着的地方。

碟子里还剩一块蛋糕。

哈利拿起来,吃了一小口。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两行字。

我后来征得他的同意,看过那一页。

第一行是:“卡特赖特不知道钱在哪里。”

“知道”下面有一条划歪了的线。那是他在店里纠正自己时留下的。

第二行写得慢些,也整齐些:“他说,他不想再挂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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