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沢田纲吉已经很少会在正式会议里露出当年那种慌张的表情了。
他坐在彭格列总部的会议室主位上,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袖扣压在腕骨旁,整个人比少年时清瘦了一点,却也更稳。那种温和没有消失,只是被时间和权力磨出了更清晰的边界。
他听人汇报时很少打断。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看着对方,偶尔垂眼翻过一页文件,指尖在纸面上停一停,就能让正在汇报的人自觉把重点说得更清楚些。
花无缘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十年过去,他的样子变化并不算大。
身上穿着瓦利安的黑色长外套,胸口的挂坠被衬衫领口半遮着,指间戒指压着文件边角,耳侧的饰品在灯下泛出一点很淡的冷光。
那些东西已经被换过很多次。
款式低调,却一看就是被人长期按照同一个审美挑出来的。
沢田纲吉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辛苦了,小花。”
他开口时语气很自然。
比公事更亲近一点,比私下又克制一点。
花无缘把文件放到桌上,坐在他左侧下方的位置。
“谈不上辛苦。”他说,“瓦利安这边上季度外勤损耗比预估低百分之十三,后勤预算超支主要集中在武器修复和医疗储备,原因我已经写在附录里了。斯库瓦罗的训练场损毁不计入正常预算,否则数字会很难看。”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花无缘神色不变,把文件推过去。
沢田纲吉翻开文件,认真看了几页。
“小花做得很好。”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如果后勤调度能继续按这个模式走,明年彭格列本部也可以参考一部分。”
花无缘抬眼看他。
“本部体系和瓦利安不一样。”他说,“不能直接照搬。”
“嗯。”沢田纲吉笑了一下,“所以我想让你之后过来帮忙看一眼。”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很突兀的请求。
从工作上说,合理。
从关系上说,也合理。
让他来本部协助整理体系,并不过分。
可问题是,XANXUS也在。
他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整个人懒散地陷在椅子里,像是对这场会议一点兴趣都没有。直到沢田纲吉说出那句话,他才抬了一下眼。
但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低了几分。
沢田纲吉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一听到XANXUS冷哼就会下意识紧张的少年。
他只是温和地看着花无缘,像是没有察觉旁边那道几乎能把文件烧穿的目光。
“当然,只是短期。”沢田纲吉说,“不会影响瓦利安那边。”
XANXUS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安排。”
纲吉神色不变:“只是征求意见。”
“征求谁的意见?”
“当然是小花的。”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纸页轻微翻动的声音。
花无缘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十年过去,他已经很擅长在这种气氛里保持表情平静。
甚至可以说,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种时候最好不要立刻说话。
这两个人都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
一个从废柴少年变成了真正的彭格列十代目,一个从瓦利安的暴君变得更像一头懂得蛰伏的猛兽。
只有他们在某些地方依旧幼稚得惊人。
花无缘把咖啡杯放下。
“短期可以。”他说,“但是要看具体时间,瓦利安这边近期也有清剿任务,我不可能长时间离开。”
沢田纲吉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会配合你的日程。”
XANXUS嗤笑。
“彭格列本部已经闲到要配合瓦利安后勤的日程了?”
纲吉看向他,语气依旧平和。
“如果是小花的话,可以。”
花无缘垂眼看文件,指尖轻轻按住纸页一角。
他不太想抬头。
因为不用看,他都能感觉到XANXUS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偏偏沢田纲吉也在看他。
然后让所有人都清楚,花无缘有权自己选。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XANXUS不讲道理。
沢田纲吉讲道理。
可有时候,讲道理比不讲道理更难处理。
花无缘轻轻叹了口气。
“十代目。”
他一开口,纲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这称呼太正式。
“我会把时间表整理出来。”花无缘说,“如果本部需要,我可以抽三天过去。”
沢田纲吉笑了一下。
“好。”
他的笑意很浅,却不像完全满意。
XANXUS则冷冷道:“三天?”
花无缘看向他:“最多三天。”
“瓦利安没人了?”
“有人。”花无缘说,“但是我也不能一直不去本部。你们开会开到现在,不就是为了协调本部和瓦利安的资源吗?”
XANXUS看着他。
花无缘平静回望。
过了几秒,XANXUS冷笑一声,往后一靠。
“随便你。”
这个随便,就代表他不高兴。
但同意了。
沢田纲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小花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花无缘翻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纲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怀念:“以前也是这样。会帮我把全部的事情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停,笑意更温和了些。
“我那时候总觉得,只要小花在旁边,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
花无缘抬眼看他。
十年过去,沢田纲吉已经很少这样说话了。可这一瞬间,他眼里那点柔和的光,竟然还和当年并盛时一模一样。
花无缘沉默片刻:“那是因为你以前真的很废柴。”
纲吉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嗯。”他说,“所以那时候才一直很依赖小花。”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一瞬间变得微妙。
那是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的过去。
花无缘当然也记得。
他抬起眼,看着已经成为十代目的沢田纲吉。
十年时间让纲吉变得稳重,却没有把那点温柔磨掉。
他依旧会记得这些小事。
XANXUS的声音忽然响起。
“会议没结束,你在叙旧?”
沢田纲吉看向他。
“只是忽然想到。”
“那就别想。”
“XANXUS。”
沢田纲吉的声音轻了一点。
不严厉。
却已经有了足够的分量。
“这是彭格列总部。”
XANXUS抬眼看他。
“所以?”
两人的视线在会议桌上方撞了一下。
花无缘决定装死。
这大概是眼下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事实上,他并没有和XANXUS结婚。
也没有真的和XANXUS确定关系。
很多年前,他已经把话和XANXUS说得很明白。
他喜欢XANXUS。
这一点他承认。
可他无法给出承诺。
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活很久。
久到也许有一天,他会送走瓦利安,送走彭格列,送走沢田纲吉,也送走XANXUS。
他注定会给他们所有人送终。
这句话当年说出来的时候,XANXUS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无缘以为自己会被他拎起来打一顿,或者直接被赶出房间。
可最后,XANXUS只是冷冷看着他,说了一句:“随便你。”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维持成了这样。
不结婚。
不公开确认。
没有所谓恋人之间明确的名分。
可是花无缘依旧住在XANXUS那一层,身上的饰品依旧由XANXUS让人定期更换,瓦利安所有人都默认他属于XANXUS的范围。
这算什么关系?
花无缘不知道。
也不想定义。
XANXUS似乎也默认了这件事。
他不再逼花无缘给出那个答案,也不再提什么确定关系。
只是十年如一日地把人留在身边,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占据他生活里最稳定的位置。
可问题在于——
这件事被沢田纲吉知道之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纲吉当然不会越界。
他太温和,也太清楚花无缘的顾虑。
可他会用一种近乎自然的方式,把那些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过去提起来。
不争。
不抢。
只是提醒。
提醒花无缘,在XANXUS之前,也有人陪他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而XANXUS最讨厌这种东西。
实际上,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埋进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