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第一直觉。
合伙人制度的律所是没有这么好遣散的,林格终真是慌不择路了,编了一个这么拙劣的谎言,我不知道她具体做过什么,不知道她在伦敦的真实职业,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总之,那一瞬间我的大脑被林格终无限的柔软填满,几乎飘飘欲仙。
我每每想闭上眼睛时,林格终就在我的耳边唱歌,她才是适合去当歌星的那个人,声音柔软而醇厚,具备一种娓娓道来的年轻又沧桑的黎明的触感,她给我唱的大部分是情歌,当然有第一次听的那些歌词。
如梦似幻的阴雨不自知地流淌过
我的如鲠在喉决堤还要自作自受
云流卷香落入夕阳手中隐没
连同我的真心假面一起吞噬走
你在天边眼盲心瞎地妄想明日以后
我在地下凝视黄土
思虑何方有我容身之所
永不相交的两道沉醉其中的日月之光
能否在某个时刻拨开云雾
照见彼此噙满寂寥的愁容
能否呢?其实是可以的,我很少看见林格终哭泣,除了第一天,她又恢复了那种平日里对谁都很冷淡,看起来完全没有道德和良心的做派,这让我躺在床上时感到无比困惑,我时常在夜晚失去知觉,以为自己大限将至,思考开始变得沉重而迟钝,眼睛里除了有重影的天花板就是有重影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脸。
就要在这里停止了吗?
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想,人的生命还真是如此脆弱,但我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我想读完博士以后找个工作,或许就像林格终说的那样,同样成为一个教授,教出很多出色的学生,我还没有得到林格终的答案,我还没有回到大陆,还没有见到珩萦姐她们最后一面,我想告诉谭且那个混蛋,即使我和师姐再也不能见面了,我也会做到让你难以企及的位置上去,我绝对不可能做得比你差。
父亲母亲。
妈妈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也有这么多后悔的事情吗?
她后悔生下我了吗,她后悔没有见到我最后一面吗,她后悔在我小时候没有好好对我吗,她后悔成为她自己吗,她和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们要在同一个地方见面了吗,是天堂地狱还是就此消散变成飘散的粒子了呢?
原来死只是在一念之间啊,原来只需要一颗子弹,也是,人的生命连一辆车的重量都无法承受,我们从来不渴望战争,为什么要发明手枪这种东西呢。
为了掠夺土地,将它们据为己有,但我们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没有谁是能将土地据为己有的,抱着这个想法的人必然会因为这个想法更快地接受死亡的到来,可是后面的人呢,我为什么要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我到底是谁,我在哪里,这里是哪里,哪里可以收留我到临死之际想不通的这些问题,哪里可以收留我已经残破不堪的躯体?
“欲词?睡了吗?”
我的眼皮在一天又一天昏昏沉沉里度过,耳边时不时传来林格终的声音,有时候甚至是Professor Molly,据后来所知,林格终又解决了一个轰动全英国的凶杀案,案情是两个劫匪抢劫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以后打死了一个警察,对我动手的是他的同伙,在此之前警察一直没有抓住他,因为他在暗中狙击人质,对林格终开枪的理由是他不相信任何一个和法律有关的“专业人士”,认为他们全都是想让自己束手就擒而已,他不想后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以为杀了林格终就可以拖延时间。
“这次你并没有得手,要是得手了呢?你下一步打算做些什么?”
经过警察长达三天的盘问,他终于认罪,将自己的计划如实告知:“不论法庭指派多少个律师我都照杀不误,我以为这样就能拖延时间,使我和我的同伴免受牢狱之灾。”
林格终还是帮他们做了辩护,我没有看到实况,只能通过后来的报纸和新闻知道,他们两个被判处了无期徒刑,据大法官的判词说,判处死刑也不为过,但是他们得感谢新时代对死刑犯的宽容。
在我真正有意识并拿掉呼吸机可以正常讲话时,林格终正好来到我的病房,她坐在我的身边,一身黑色长裙,指节上戴着红宝石,她慢慢拿起我的手,亲吻我的手背,我能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我的皮肤一路流淌而下。
她说:“辛苦了。”
然后吻上我的面颊、额头、眼皮、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