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吸溜下肚,汤从喉咙暖到胃底。贺槿茂吃得很慢,比平时慢。风寄简知道为什么,这人每次吃这碗面都这样,从高中食堂那碗夺冠的鸡丝阳春面开始,十几年了,每次都吃得郑重其事,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说,"这碗面,我以后能天天给你做了。"
"嗯。"
"你有什么感想?"
贺槿茂放下筷子,想了想:"房租,还是我来多出点吧。"
"打住!说好了平分的!"
"那我洗碗,"贺槿茂站起来收拾碗筷,"以后都我洗。"
这回报价风寄简没拒绝。他看着那个人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二十八年了,从对门的厨房,到这个厨房,中间隔着一万顿饭,现在,洗碗的声音就在自己家里响着。
洗完碗,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正式开了个"家庭会议"。
议题一,家务分工。风寄简做饭,贺槿茂洗碗拖地;垃圾谁顺手谁倒;冰箱采购,周末一起去。议题二,作息。贺槿茂值夜班的日子,风寄简不许等门;风寄简熬夜剪片,不能超过凌晨两点——这条遭到了强烈抗议。
"两点?我灵感都是半夜来的!"
"那就把灵感留到第二天,"贺槿茂不为所动,"长期熬夜,胃黏膜损伤风险上升。"
"你少拿专业术语唬我……"
"那换个说法,"贺槿茂看着他,"你胃不好,我看着难受。"
风寄简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了一句什么,认了。议题三,访客。大刘阿玫可以来,科室同事可以来,两家父母来了必须提前半天通知——"得给咱妈留点准备食材的时间",风寄简如是说。
"咱妈?"贺槿茂捕捉到这个词。
"咱妈们,"风寄简面不改色,"两个妈,都是妈。"
议题四,健康信息互通。风寄简把下午那条棉被消息搬出来当论据,一条条念:谁的体检报告出了要共享,谁哪儿不舒服不许瞒,谁要连续熬夜超过三天,另一方有权没收咖啡。贺槿茂听到最后一条,提出了唯一一次反对:"第四条删掉。"
"不删。你自己定的规矩,我熬夜不行,你连轴转就行了?"
"我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风寄简把笔一搁,"医生的胃就不是胃了?这条双向的,你管我,我也管你。"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点头:"行。双向。"
议题五,紧急联系人。这条是贺槿茂提的。他说得公事公办:两个人住一起了,各自单位登记的紧急联系人,该换一换了。风寄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工作室登记表上那一栏,从创业第一天起填的就是贺槿茂,四年了,根本没换过。
"我早就填的你,"他说,"你呢?"
"我填的是我妈,"贺槿茂顿了顿,"下周去改。"
"改成谁?"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没答,低头在会议记录上添了一行字。风寄简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紧急联系人:互为。"
会议记录由风寄简手写,贴在冰箱上。写完标题,他想了想,把"合租公约"四个字划掉,改成了"家务事"。
贺槿茂看着那张纸,没提意见。
夜里十一点,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两间卧室隔着客厅,门对着客厅,不对着彼此。风寄简洗完澡躺下,新床有点硬,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置顶对话框。
贺大夫:"睡了吗?"
风寄简秒回:"没。你呢?"
"没。"
"床太硬了。"
"我的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堵墙,用手机聊了起来。聊明天的早餐,聊窗帘什么时候到,聊楼下的银杏树过几年能长高。
聊到十二点半,风寄简说要去剪会儿片子,新工作室的乔迁视频还差个收尾。他抱着电脑挪到客厅,盘腿坐在地毯上,戴着耳机干活。
凌晨一点半,身后的房门响了一下。贺槿茂出来倒水,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见客厅里的一小团屏幕光,走过来。
"还不睡?"
"马上,"风寄简头也不抬,"就差一个字幕。"
贺槿茂倒了杯水,没回房间,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也不说话,就坐着,手里捧着那杯水。
风寄简剪完最后一段,摘下耳机,才发现旁边坐着个人,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睡?"
"怕黑。"贺槿茂面无表情地说。
"贺槿茂!你一米九二你怕黑?"
"嗯,"贺槿茂喝了口水,"新环境,认床。"
风寄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这人哪儿是怕黑,是怕他一个人熬夜。从大学图书馆到现在,这招用了十几年了,嘴上一个字不提,人往旁边一坐,就是陪着。
"行行行,"他合上电脑,"剪完了,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卧室走。走到各自房门口,风寄简忽然回头:"贺槿茂。"
"嗯?"
"今天,"他说,"是咱们合租的第一天。"
"嗯。"
"挺好的,"风寄简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还好。"
贺槿茂站在自己房门口,逆着玄关的灯光,看不清表情。过了两秒,他说:"以后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
"嗯,"贺槿茂说,"你剪片子,我陪着。"
风寄简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那盏玄关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门对门的楼道,声控灯一拍手就亮。那时候他们隔着两扇门说晚安。后来隔着两座城市、隔着手机屏幕说晚安。现在,隔着一堵墙。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听见对面房间关灯的声音,近到他知道那个人就睡在十几步之外的地方。
近到,有些话越来越藏不住了。
刚躺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贺大夫发来的:
"玄关的灯给你留着。夜里出来倒水,别摸黑。"
风寄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晚安,贺槿茂。"
"晚安。"
顿了两秒,对面又补了一条:"在自己家说晚安,感觉不一样。"
风寄简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客厅的窗户外面,城市的灯火铺到天边。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夜晚,两扇门都开着一条缝,玄关那盏小灯,安安静静地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贺槿茂是被香味叫醒的。
白粥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还混着煎蛋的油香。他看了眼表,六点五十。平时这个点,青年公寓里只有闹钟和冷水脸。
他走出房间,厨房里,风寄简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砂锅咕嘟咕嘟,平底锅里躺着两只煎蛋,边上小碟里是切好的酱瓜。
"醒了?"风寄简头也不回,"坐,粥马上好。"
贺槿茂在餐桌前坐下。桌子还是昨天那张,可今天早上,它上面有粥,有蛋,有酱瓜,有两副碗筷。
"你平时几点起?"他问。
"今天要拍东西,起早了,"风寄简把粥端上来,"顺手。以后你上班的日子,早饭都有。"
"你呢?"
"我?我不用坐班,"风寄简给自己盛了一碗,"但我乐意起。贺槿茂,我跟你说,看着别人把自己做的早饭吃完,是厨子一天里最得意的时候。"
贺槿茂低头喝粥。白粥熬得开了花,米油厚厚的,配一口脆生生的酱瓜。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对门的厨房也是这样的早晨,那时候是许慧兰在灶台前,他在桌上等。后来他住校、住公寓,十几年,早饭都是食堂和便利店。
"怎么了?"风寄简看他半天没动。
"没什么,"贺槿茂说,"粥很好。"
"两个字,打发了?"
"非常好。"
风寄简满意地笑了。
七点四十,贺槿茂出门上班。玄关换鞋的时候,风寄简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端着碗:"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又说都行,"风寄简瞪他,"行,那我看着做。对了,今晚你几点回?"
"六点半。"
"行,六点半开饭。到了楼下说一声。"
贺槿茂换好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那个人端着碗站在自家厨房门口,围裙没解,头发乱翘,催他上班别迟到。
这画面,他想了二十八年。
"走了。"他说。
"走吧走吧。"
门关上了。风寄简站在玄关,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围裙,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
"这算什么,新婚第一天?"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呸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刷碗去了。刷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把贺槿茂用过的那只碗拿起来看了看——碗沿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碗放进碗柜,跟自己的那只并在一起,两只碗挨着,跟主人一样。
医院这边,贺槿茂一进科室,秦姐就盯着他看了三秒。
"小贺,"她眯起眼,"今天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秦姐围着他转了半圈,"就是觉得,你今天整个人是亮的。"
贺槿茂面不改色地往办公室走:"秦姐,交班了。"
"哟,还害羞,"秦姐在后面笑,"乔迁之喜就这么养人?"
他没回答。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番茄炒蛋,他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饭。小陆坐他对面,扒着饭看他:"贺老师,搬新家感觉怎么样?"
"很好。"
"怎么个好法?"
贺槿茂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今天早上,有人做早饭。"
小陆差点把饭喷出来。他见过贺老师上手术,见过贺老师谈话,见过贺老师凌晨三点面不改色地处理大出血,就是没见过贺老师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跟全科室发喜糖似的。
"行行行,"小陆举手投降,"别说了,这碗狗粮我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