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前辈说了,那是大国师的东西。她都未深究,你又何必操这份儿心。”
“想了解的事情如果弄不明白,我会很难受的。”晏守微翻了个身,看向姜辽的侧脸,“尘远,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姜辽转过头,凭着被江雾滤去大半的稀薄月光,看见晏守微明亮的眼眸,沉默片刻才开口:“行走江湖,若无足够的本事傍身,知道的秘密越少越好。”
“我知道。但是……”
“嘻嘻……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
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晏守微。
“谁?”
姜辽质问,当即坐起身来,手已按上刀柄。扫视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没找到多余的身影。
晏守微翻身坐起,压低声音道:“好像是从阿黍那里传来的。”
姜辽示意他待着别动,自己悄然走到阿黍窗边,俯身查看。
小丫头睡得沉,紧闭的嘴唇边犹挂着半干的口水,显然不是她发出的声音。
姜辽想到什么,将孩子翻了个面,去看她的后背,果然,那张巴掌大的面孔上,五官已十分清晰,只是没有眼珠。
它的嘴唇正张张合合,带着讥诮的笑意。
“大国师的头被砍了,嘻嘻……他也有今天……他活该有今天!”
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发出声音,只嘴角仍微微扬着。
“尘远,是谁在说话?说了什么?”
晏守微问,并未听清那番话语。
姜辽试探着碰了碰那张脸,再没动静,于是掩上阿黍的衣物,替她重新掖好被子,回答晏守微:“小丫头说梦话,不必担心。”
“声音不像阿黍。说梦话,难道会夹着嗓子说吗?”
“这是她自幼便有的怪癖,无大碍。”
姜辽搪塞道,不想让晏守微发现阿黍身上的异事,若无其事地躺回地铺上:“睡吧。”
他知道自己这谎撒得并不高明,而对方恰又是个爱刨根问底的,因此有些心虚。
然而出乎意料,晏守微竟没出声追问。
意识到不对,姜辽朝他看去,果见他瘫在被褥上,双眼紧闭,睫毛轻颤着,细密的汗滴从额角滑落。
姜辽叹了口气,对此已见怪不怪。
瞧他这副模样,不知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姜辽把手掌覆在晏守微的手背上,那点微薄的温度隔着掌心慢慢渡过去。
晏守微的指尖在他手下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安分下来,任由他握着。
约莫一炷香后,那股僵硬渐渐退了。
晏守微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回握住姜辽的手,轻声道:“多谢。”
“时候不早了,赶紧睡吧。”
姜辽生怕他多问,抽回手,躺回自己的地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晏守微轻轻“嗯”了一声,或许是没有力气再多说什么,没多久,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
姜辽这才松了口气。
晏守微这场突发的病,倒是来得及时,把阿黍身后那人脸的事,暂时应付了过去。
可日后,又将如何处理?
阿黍背上那人脸,想必就是当年被大国师下令剥皮制衣的十几人之一。倘若真如其所言,那刻满经文的,是大国师的头颅,那如今朝堂之内的那一位,又会是谁?
大国师,欺天衣,蚕娘,往生教……甚至是雇主元辰会,这些名字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既已卷入了此事中,绝无脱开干系的可能。
只是如今一切都不明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带着阿黍和她身上的邪物,去南诏找一个踪迹不明的女人,尽可能不让这浑水把自己和阿黍给淹没。
不过眼下,他最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关于江赊月口中的“追杀令”。
确认晏守微睡熟后,姜辽缓缓起身,蹑手蹑脚离开客房。
藏锋门是江湖名门大宗,瞧那位周少主一掷千金的做派,住的必定是上房。
果然,在天字号的房前转了一遭,姜辽很快找到了周扬的屋子。
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里面的人还没睡。
半夜擅自造访非妥当之举,但如今江赊月在这家客栈,且随时可能离开,他绝不能错过这机会。
正要抬手叩门,听见里面传来话音。
“……周少主,你在江上追了我整整一个时辰,还把我绑成这样,就为了打听这个?”江赊月的声音中是不加掩饰的慵懒嘲弄,“还不如把我押送官府呢,能换不少赏钱。”
“我可不稀罕那些破铜烂铁。”周扬的声音冷淡,铁扇敲击着桌面,隐隐有些不耐烦,“回答我的问题,少说废话。”
“周少主,我可没骗你。我是真不知道。”江赊月信誓旦旦,“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贼,除了偷些奇珍异宝闹着玩,没别的本事。加入无道,不过图个有趣,里面我认识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没本事打听你那叛徒师弟。”
“那你总该知道……”
“与其问我,不如问问门外那位。”江赊月不紧不慢地说,“偷听了这么久,也该站累了吧,不如进来喝杯茶?”
周扬看向门外,隐约间的确有道身影。
可打开门时,那身影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