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再次陷入死寂。
疤脸男人的尸体躺在地上,和他脚边的人头一样,死不瞑目地瞪着被屋顶遮挡的苍天。
没人上前收尸,大堂里早乱成了一锅粥。
掌柜的“哎呦哎呦”捂着心口叫唤,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不省人事,把几个伙计急得团团转。
胆子小的早跑光了,剩下些胆儿肥的,也只敢远远站着,挤在门边或是楼梯上,探头探脑。
姜辽把剑擦干净,递给晏守微。
后者得了机会,捡起几张符纸仔细瞧了瞧,接着全神贯注打量起人头脸上的经文,几乎要和那张狰狞面孔贴到一起去。
姜辽朝他递剑,他愣是看也不看,直接伸手朝着剑刃抓去。
姜辽赶紧把他的手挡开,直接替他把剑插回剑鞘里。
先是玉屏山内的壁画,现在又是人头上的经文,也不知这道士到底搭错了哪根筋,会对这些不祥之物如此感兴趣。
“诸位,都散了吧。”姜辽将声音拔高几分,对那些旁观者道,“此物邪性,留在这里,保不齐还有别的祸事发生。”
人们面面相觑,迟疑地看着姜辽。
有人躲在人群后反问:“那你们为什么还在那里?莫不是觊觎宝贝,想独吞?”
姜辽还没回答,晏守微腾一下跳起来,手里掐诀,满脸惊慌地朝着空中一指:“哎呀,不好不好!小道看到一股邪气外涌,不知要缠上谁的身呀!”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不过片刻,周遭的人便散了个干净,楼上走廊里看热闹的住客们,也纷纷回屋闭门。
大堂里只剩下姜辽一行,以及柜台后面瑟瑟发抖的伙计们。
“晏道长,哪儿有邪气?”
范卓英拔剑做抵御状,紧张四顾,却听得晏守微“噗嗤”一声轻笑。
“哪儿都没有。小道吓唬他们呢,不然他们都赖在这里。”晏守微解释道,将手里的符纸晃了晃。
“这些贴在包袱外的符咒,看着像是道家符箓,实则全是乱画上去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个唬人的幌子。
“真正起效的,是这人头上刻的经文。只是这经文,非道非佛,不知是从哪里流传而来,甚是古怪。或许是用来镇压什么……”
姜辽看向经文,应是在人尚未断气时,用刀生生刻上去的,暗红发黑的文字在乌青的皮肤上分外刺目,似在哪里见到过。
是在哪里呢?
谢逢也试探着用剑鞘戳了戳那头颅,眉头紧蹙着:
“眼下该如何处置此物?”
“这是我负责的镖货,自然是由我来处置。”沉稳的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薛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薛前辈。”
“听到外面有人谈论,江赊月被抓到这客栈里,我就赶过来了。”
薛敬走入客栈大堂,扫了眼满室狼藉,不消众人解释,该明白的,便全都明白了。
“云止说得对,这趟镖我不该接下才是。”
“雇主是万人之上的大国师,押金给得足,路引也齐全,各项手续都在明面上干干净净走过一遍,况且目的地鄄阳离镖局不远,我便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
薛敬冷笑起来,不知是自嘲还是愤怒。
“谁知道,为了这趟镖,云止疯了,小奕死了,老宋死了,小澜……也死了。歧和镖局的招牌,险些砸在我手里。”
她走到头颅旁,弯腰将其捡起,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视线最终停留在其半张的口中:“结果,到头来,我们拿人命护送的,就是这么个害人性命的邪物?”
晏守微难得没接话,面露不忍。
姜辽亦沉默着,仍紧盯人头上的经文,似乎想起了什么,本就没表情的面孔变得更为冷峻。
范卓英张了张嘴,被谢逢按住了肩膀。
薛敬从伙计那儿讨了些粗布,将头颅重新包裹结实,里里外外缠了五六层,抱在怀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只剩下近乎木然的平静。
“因为我的失误,反让几位小友受牵连,实在汗颜。此物不安全,若继续留于此,恐再生祸端,薛某先行告辞。”
“前辈是要回镖局吗?”范卓英问。
“镖未送达,我可没脸去见总镖头。”薛敬苦笑着,摇头叹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把它送到地方,然后了结此事。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烦请各位替我向那位擒了江赊月的义士道声谢。”
她朝姜辽抱了抱拳,又朝其余几人点了点头,背起包袱,提起拂柳棍,转身大步走出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范卓英不清楚薛敬此前经历过什么,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却还是生出几分怅然,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路走来,可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什么邪门玩意儿都往外冒,以前可不这样。”他感慨道,“难道真像那些人传的,那座通天塔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天下将有大祸降临?”
“卓英。”谢逢低声喝止,“少说两句。”
范卓英撇了撇嘴,倒也听话地不再多说,朝姜辽和晏守微二人拱拱手,和谢逢回了客房。
姜辽三人便也回了房。
虽订了两间房,但晏守微似乎是对方才的场景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独处,抱着他那一堆关键时总派不上用场的符咒法器,钻进了姜辽的屋子。
不过是多添张地铺的事,姜辽便好人做到底,由着他挤进来。
床自然是留给阿黍的,他俩只有睡地上守着她的份儿。
姜辽躺下前不忘把武器放在趁手的位置,免得这人才辈出的客栈再冒出个什么难对付的“高手”。
挑灭灯烛,客房内陷入漆黑。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隔着夜色听不太真切。
“尘远。”半刻过后,晏守微忽然开口,他似乎笃定了姜辽和他一样没睡着,自顾自说起来,“还有件事,我很在意。那颗头颅是谁,还有里面衔着的东西,又是什么?”